甚至连巴东城行辕里那些前院办公的荆襄小吏,在私下里端着饭碗谈起后宅住着的那位“蜀王殿下”时,眼神里也难免带着几分轻蔑戏谑。
可对于这一切。
依旧被严密看管在巴东后宅那座小院里的李煊宸,却彷佛早已聋了、瞎了。
自从那天下午盖完那方金印之后,他便脱下了那件让他喘不过气来的翻云蟒袍,将其随手扔在角落的衣架上落灰,自己则重新换上了一身宽松舒适的寻常白绸常服。
每日里,他既不去向送饭的杂役打听前线大军打到了哪座城池,也不去过问外面有多少人在指着他的脊梁骨破口大骂。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后院的枇杷树下,拿着一把竹扇,替云秀轻轻扇着风,看着云秀小口小口地喝完医官送来的汤药;偶尔到了傍晚,两人便并肩坐在廊下的台阶上,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点暗下去,听着院墙外隐约传来的峡江涛声,像是一对真正远离了尘世喧嚣的寻常富家伴侣。
至于李氏皇族的列祖列宗,至于那沉甸甸的蜀王冠冕,连同他李煊宸前半生的怯懦与挣扎,好似都已经在按下那一方金印的午后,彻底死在了那卷蜀锦檄文之上。
......
【...(李)煊宸少无行,好声色犬马,蜀人皆以“痴三郎”目之。及长,阴结匪类,潜纳妖道,夤夜出入禁闼,人莫知其奸。蜀王寝疾,煊宸乃与妖道谋,以丹砂赭石杂炼为丸,诡称仙方。王服之,暴崩。世子煊逸劾其弑父,煊宸遂遁。及荆襄寇蜀,煊宸首倡迎降,为襄人作檄,斥兄为逆,自号“摄蜀王事”。襄人遍谕巴蜀州县,凡城邑之降者,皆以煊宸手书为券。蜀人读檄,有泣下者曰:“此非李氏子,乃荆襄一猘犬耳!”李氏据蜀二百年,恩泽未斩,而煊宸以宗室之亲,靦颜事仇,手刃其兄之社稷,口啖其父之骨血。蜀人今言“三郎”二字,犹掩耳疾走,若避蛇蝎。】
--《巴蜀野乘》,乾无名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