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满屋子人安静的注视之下。
两人合力,托起大印,对准了锦帛最末尾“摄蜀王事、巴东郡王李煊宸”那一行墨字,用尽力气,压了下去。
“咚。”
一声闷响。
当金印再次抬起时,一方鲜红刺目的王印,已然烙在了蜀锦之上。
“好!好啊!大功告成!大功告成啊!”
角落里的尘松老道第一个抚掌大笑起来,赵甲脸上的笑意也真诚了几分,轻轻一挥手,两名书吏立刻快步上前,将锦帛小心翼翼吹干卷起,放回托盘收好。
“殿下深明大义,顺天应人,实乃巴蜀数百万苍生之福。”
赵甲朝着被云秀扶着的李煊宸拱了拱手,微笑说道:“这几日行辕已在连夜摹刻拓印此篇檄文,今日有了殿下这方正印,申时之前,数百份讨逆檄文便会随快骑传遍各郡。尘松道长今日便随从事们先行出发,往巴东、巴郡各城现身说法;至于殿下与云秀公子,还请在这后宅之中安心静养,待到前方大军兵临成都城下之时,州牧大人自会派车驾迎殿下西进,亲眼见证伪王伏诛、蜀地重光!”
说罢,赵甲不再多留,带着眉飞色舞、正忙着整理仙鹤道袍准备去前线“显圣”领赏的尘松老道,转身大步退出正房。
“吱呀--”
房门再次合拢,将外头的阳光与脚步一并隔绝在外。
屋子里重归寂静。
李煊宸呆立在书案前许久,低头看了看自己指上不小心沾上的朱砂红印,忽然如释重负般地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起手,三两下扯开了脖子上那道勒得他生疼的衣领,反手握紧了云秀的手,轻声道:
“云秀,去把桌上的参茶端过来吧...有些凉了,咱们兑点热水,分着喝。”
......
按下一方大印,对于李煊宸自己而言,或许只是向命运低头的一场妥协。
可当那数百份加盖着印鉴的《讨伪蜀王李煊逸弑父篡位檄》,伴随着剑门关六日而破、临江两万精锐一朝覆灭的捷报,由一队队背插双旗的荆襄快骑沿着水陆驿道洒向整个巴蜀大地之时--
整座早已在战火中摇摇欲坠的天府之国,在人心与大势之上,便再度迎来了一场崩塌。
自古以来,兴兵伐国,最讲究的便是“名正言顺”这四个字。
在此之前,哪怕荆襄大军兵锋再怎么凶悍,火器再怎么犀利,在巴蜀传遍四方,这场战争的名分,在一夜之间便彻底变了!
这不再是乱世荆襄吞并巴蜀的灭国之战,而是蜀王府内部的“靖难讨逆之战”!
坐在成都王座上的那个李煊逸,根本就不是什么名正言顺的蜀王,而是幽禁生父、逼迫道士喂下毒丹、矫诏篡位,甚至悬赏追杀亲弟的弑父逆贼!
如今二殿下在剑阁一战后下落不明,逃出成都的三殿下李煊宸,自然才是握有真凭实据、继承先王遗志的正统“摄蜀王事”!
甚至于,连请巴东郡王袭爵蜀王的折子,都已经递往帝都长安,只等回复了!
至于那些杀进巴蜀的荆襄大军?
人家根本不是来侵略巴蜀的!人家是应巴东郡王李煊宸的泣血相请,特地兴义兵入蜀、帮着三殿下诛除弑父逆贼、匡扶蜀王一脉社稷的“仁义王师”!
为了把这出戏唱得十全十美,荆襄行辕甚至还把那个尘松老道给派上了用场。
就在檄文发出的次日清晨,巴东郡北面群山之中,一座依着千仞绝壁修建,已经挡了荆襄留守偏师好几天的蜀军山寨下。
几百名荆襄步卒押着装满粮肉的大车停在寨门百步外,而在阵前的一辆四轮马车上,尘松老道正对着山寨城头哭得那叫一个一把鼻涕一把泪:
“寨上的守军弟兄们!那位周将军!你们都看看贫道是谁啊!贫道是尘松啊!之前在成都王府里,周将军你坐班的时候,咱们还打过照面呢!”
山寨木墙后头,原本正弯弓搭箭、准备跟荆襄军死磕到底的数百名蜀军士卒,听着这声音,一个个全都傻了眼,那名姓周的守寨将领更是趴在寨墙垛口上,瞪大了眼珠子往下看:
“那...那不是成都城里海捕文书上画着的那个妖道吗?他怎么在荆襄军营里?!”
“周将军,贫道冤枉,三殿下更冤枉啊!”
尘松老道终究是走南闯北混了几十年的老油子,见寨墙上有人探出头搭茬,当即嚎啕大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