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知道,除了吃饭睡觉之外,每次他只能休息半个时辰,然后就要来到这前线,举起枪,扣动板机。
杀人,或者被杀。
小梁在第二天被流矢射穿了左眼,被抬下去的时候,还在喊“校尉,我还能打”;刘大柱这个老兵屁股上也中了一箭,余三亲手把他拖下阵地,他疼得满头大汗,却还在朝着关墙上的蜀军骂骂咧咧。
余三自己身上也挂了彩,左臂被箭矢擦过,右肩被投石机抛出来的碎石砸中,身上全是火药和血水混合的污渍。
但他没有后退。
他不能退。
因为他是校尉。
因为这几十个神机营的弟兄们都在看着他。
五天的鏖战,双方都没有停过。
荆襄这边,一队打残了,另一队顶上来。神机营的射击阵位换了一个又一个,但枪声从未停歇。
蜀军那边,关墙上的守军轮换了一批又一批,滚木礌石用完了就用尸体,金汁熬干了就用开水,弓弩手的胳膊肿得抬不起来,就换另一批人继续放箭。
关墙下的尸体已经堆成了山。
那些尸体层层叠叠,从关墙根一直铺到古道上,有的地方甚至堆了七八层高,鲜血汇成了溪流,沿着古道的坡度向下流淌,将整条路都染成了暗红色。
雨还在下。
但雨水已经冲不掉那些血了。
第六天。
余三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冲上射击阵位了。
他的耳朵里全是耳鸣,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右眼的视力也因为连续熬夜和火药烟熏变得模糊。但他还是端着枪,还是朝着关墙上露头的蜀军开火。
下一刻,鸣金声再次响起。
轮换的时间到了。
余三和残存的神机营士卒,行尸走肉一般,顺着斜坡退了下去。
而迎面走来的,是另一批红着眼睛,准备去送死的袍泽。
六天时间,昼夜不息。
这剑门关,倒像是化作了修罗地狱,吞噬着一条又一条的人命。
而在那高耸的关墙之上,蜀军的伤亡同样惨重到了极点,哪怕有轮换,许多人的神经也已经濒临崩溃。
尽管双方都有战术上的博弈,都在想方设法地寻找对方的破绽,但说实话,仗打到现在,已经是纯粹的意志上的比拼了。
这毕竟是天下第一雄关。
这毕竟是乱世荆襄最精锐的兵力。
只看谁,先撑不住那口气了。
......
入夜。
荆襄大军的又一轮攻坚退了下去,只留下了遍地尸首,李煊赫强撑着传达完了换防和清理关墙的军令,只走了两步,便差点身子一晃倒了下去。
他太累了。
这几天下来,他几乎就没有合过眼,毕竟荆襄大军的进攻间隔越来越短,才睡上个把时辰,城外就又响起喊杀声了。
他毕竟是守方主帅,还自己把关门给堵死了,简而言之,只要外面荆襄大军不想着进攻,就半点风险也无,而且进攻策略既然都是拿命硬填,那陆沉亲不亲自指挥区别根本就不大。
但换成李煊赫就不一样了,荆襄大军进攻时他不亲自站在关墙上,心里总不踏实,毕竟谁也不清楚会不会现在还在睡觉,下一刻荆襄大军就杀进关内,到时他跑都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