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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八章 军令(1/4)

白帝城。

顾怀静静地坐在书房内,案头的烛火,被江风吹得明灭不定,也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拿着一封信,一封就在半个时辰前,沿着刚打通不久的峡江险道,从荆襄加急送来的信。

顾怀的目光,在那寥寥数行上,停驻了很久,很久。

随后,他整个人向后一仰,抬头看着房梁,沉默不语。

他当爹了。

一儿一女,母子平安。

说实话,他的脑袋现在挺空白的。

两世为人,前世的他,说好听点是个本分人,说难听点,不过是个在盛世繁华的底层,为了几两碎银奔波劳碌、随波逐流的蝼蚁。

他每天挤着地铁,看着老板的脸色,算计着每个月的房租和泡面。

那个时候的他,日子过得浑浑噩噩,连自己的一日三餐、喜怒哀乐都照顾不明白,更别提去奢望什么成家立业、娶妻生子。

而后来,踏入这命如草芥的乱世,从流民开局,到拥有个小庄子,再到入主襄阳,席卷荆南...

这几年,他一直都在往前跑。

他几乎已经忘了自己是个有血有肉的人,逼着自己变成只知道权衡利弊和计算得失的模样。

可今日,一封信,却让他说不清心里那股忽然翻涌上来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从一个飘荡在异世的孤魂,到为了活命而挣扎的流民,再到如今威震天下的州牧。

他顾怀,直到这一刻,才终于真真正正地,在这片土地上,有了根。

过了许久,顾怀眼底的那一抹温情与迷茫,才缓缓收敛。

当他重新回到一贯的模样时,便忽然意识到,这个消息到来的时机,实在太巧了。

从新年开始北渡南阳,到后来的三路伐蜀,如今已经进了七月,算起来也快半年了。

整个荆襄九郡,几乎所有赋闲的青壮被抽调,所有的赋税被调用,工业区日夜不歇,无数民夫倒在了运送粮草的崎岖蜀道上。

整个荆襄,都在为这一场孤注一掷的灭国之战,疯狂地输血!

半年。

三线作战,举州动员,大战连绵,正在吞噬着荆襄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那点家底。

纵然他顾怀在荆襄的威望再高,高到被许多百姓视为万家生佛;纵然府衙那套官僚体系运转得再如何高效;纵然那道被视为施政根基的《恤民令》给底层百姓带来了多少好处...

但,人终究是人。

人是会累的,是会疲惫的,是会怀疑的,是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看着村头贴的布告和再也没有回来过的亲人,翻来覆去睡不着的。

那些在南阳和襄阳暗地里还在观望局势的旧有地方大族;那些对推行政令将信将疑、生怕哪天又要被强征赋税的底层农户;那些家中子侄在前线生死不明,只能日夜祈求的军属;还有那些被新政剥夺了特权,心中憋着一股怨气,随时准备反咬一口的劣绅们...

在荆襄稳定下来,军威最盛的时候,他们不敢说半个“不”字,可随着战事的拖延,日益增加的负担和恐惧,总会让人心绷到极限。

一旦前线有什么风吹草动,整个荆襄内部爆发大规模动乱,也不是不可能。

而就在这个人心浮动、暗流汹涌的节骨眼上。

荆州牧,有了嫡出的子嗣。

顾怀太清楚这两个字在如今的时代意味着什么了。

这跟那些传承了数百年的世家门阀出身,被朝廷册封的封疆大吏不一样。

在天下人眼中,他就是一个布衣出身、靠着时势造英雄崛起的草莽诸侯!

他没有底蕴深厚的宗族,没有错综复杂的世系,没有可以随时顶上来的旁支兄弟,他就是他,孤零零的一个人,撑起了荆襄的这片天。

那些依附于他、为他效死的文臣武将,那些在他分田分地中获益的百姓,效忠的不是什么大乾朝廷,效忠的仅仅只是“顾子珩”这三个字。

他若是在前线倒了,这荆襄九郡,立刻就会因为失去了唯一的效忠核心,而分崩离析,立刻化为当初赤眉席卷四野的模样。

正因如此,此前伐蜀之战还没开始时,便常有文官上折子,言辞隐晦,翻译成大白话,其实就只有极其直白且急迫的一句:主公,您该有个儿子了!您要是没个后,咱们这帮跟着您卖命的人,心里实在踏实不下来!

而现在,有了。

顾怀微微笑了笑,只觉得自己那刚出世的儿女,才呱呱落地便送了自己好大一份礼...当即提笔蘸墨,只略一沉吟,手腕悬空,便如走龙蛇般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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