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前的大营,比余三上一次出关时,似乎又向外扩张了许多。
一排排整齐划一的军帐,从关墙之下一直向西延伸,顺着谷地的走向铺展开来,层层叠叠,几乎要将关前唯一平坦的地带给填满。
正是晚间埋锅造饭的时间,无数炊烟从各营的伙房处袅袅升起,混着军营里特有的各种味道,聚成了浊气,说不上好闻,却偏偏让每一个回到营地的荆襄将士,都有种脚踏实地的安心。
余三带着小队,从大营北侧的偏门列队入营。
守门的哨兵查验很是严格,待到确认没有异样后,便干脆利落地挥手放行。
“余校尉回来了!”
刚跨进神机营的驻地,不知道是谁眼尖,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
原本安静的营地里,呼啦一下掀开了好几个帐篷的门帘,涌出来七书写成了详尽的军报,先一步派快马送去了中军大帐。
直到确认自己的任务已经交卸,他才渐渐放松了心神,可随即便又想起,当他站在数十里外的高处,眺望着那座沉默的雄关时,那种彷佛被整座天地压下来的感觉,又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校尉,晚饭给您温着呢。”
帐帘被掀开,小梁那毛茸茸的脑袋探了进来,“伙房今天做的炒面糊糊,里面特意多搁了些盐巴,还有点油星子,现在还热乎着呢。”
“放那儿吧。”余三连眼皮都没睁。
小梁应了一声,走了进来放下晚饭,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出去,而是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期期艾艾地问:
“校尉,你家里...最近有信来吗?”
余三闻言,睁开双眼,疑惑地看着他:“怎么突然问这个?怎么了?”
“没...没什么,”小梁抬起头,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满是亮光,“就是我娘给我捎了个信来...”
“我娘说,咱们乡里现在专门拨了衙门的文吏来管这事儿!他们挨家挨户地问谁家里有儿郎在荆襄军中效力的,问家里要不要给前线的咱们捎封信。”
“我娘说,那先生态度可好了!自己带着纸笔,也不嫌弃我家院子脏,就坐在那破板凳上,等我娘慢慢地想、慢慢地说,我娘那个人您不知道,唠叨得很,一说就说了大半个时辰,可人家先生硬是没催过...”
“临走的时候,先生还特意嘱咐我娘,往后要是想我了,想写信了,随时去找他,或者隔三差五的让他上门来写一回都行,千万别省着那点纸墨钱,说这都是州牧大人的恩典!”
余三安静地听着,原本因为疲惫而有些冷硬的脸部轮廓,也渐渐柔和了下来。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嘴角扯出笑容:“这是好事啊,大好事!”
“嗯!”小梁用力地点了点头,“我娘还说了好些家长里短的,反正先生最后告诉我娘了,说以后每个月都能通过军驿免费往军中送信,让我别总惦记着家里,在前方跟着陆帅好好打仗,家里一切都好!”
余三没有再说话。
他只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发酸,胸腔里有一股暖流在升腾,热乎乎的。
他想起了自己远在襄阳乡下、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驼背的老娘。
他想起了自己当初报名参军时,老娘抹着眼泪的模样。
他想着,那个坐在院子里写信的先生,会不会去到自己家?只可惜自己的老娘最怕生人了,不知道敢不敢托他写一封信寄给自己。
也不知道,她会不会也絮絮叨叨地说上大半个时辰?不知道那个先生,会不会也像对待小梁他娘那样,耐着性子听完?
会的。
余三在心里对自己说。
因为,这是州牧大人的治下,这是荆襄的大军。
小梁见余三陷入了沉思,眼下也已经分享完了这份喜悦,便懂事地掀开门帘退了出去。
余三端起碗,热乎乎的食物下了肚,化作热量散发到四肢百骸,他整个人才算是真正地从那三天三夜的紧绷状态中缓了过来。
他正打算脱了靴子,躺下舒舒服服地睡觉,帐外,却忽然响起了一阵鼓声。
余三下意识翻身跳了起来,侧耳倾听,直到确认了是“从事授课”的集结鼓点,这才放松了下来。
他轻叹了一声,只好重新穿好靴子,整理了衣甲,掀开帐帘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