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气极反笑,指着那份折子:“他在折子里哭天抢地,觉得三峡一战,打得太过惨烈,损兵折将,消耗了无数军械,才堪堪打穿瞿塘峡,若不是后来陈平的蛮兵奇袭了白帝城后方,单靠他水师从正面强攻,甚至连白帝城的城墙都摸不到。”
“他觉得他这个主将当得太蠢太差,觉得愧对了我对他的信任和栽培。”
顾怀越说越气:“所以,这混球居然在折子里说,他能力不足,想要退位让贤,让副将楼英来继任水师主将,他刘水生,甘愿降为副手,受其驱驰!”
杨震一听这话,瞪着眼睛,连连咋舌。
这...
这刘水生,是真的没长脑子啊!打仗把脑子给打坏了吧?!
虽然杨震身在北线陆军,对南线水师那边的具体情况不怎么了解。
但哪怕是他这种大头兵出身的人,也能看出来其中的政治凶险啊?荆襄水师的成分,实在是太新、太杂了,既有襄阳本地水军,又有征召新练渔夫,再加上荆南楼氏...
所以,这个水师主将的位置,无论如何,都必须得由公子最为信任,且底细干净的嫡系心腹来担任啊!
那楼英是谁?
是朝廷的降将!而且,之前荆南楼家的那些破事,连他都听说了,公子怎么可能不知道?就算如今有荆南楼家整个家族作为质子,公子用楼英可以出任副将。
但让一个背景复杂,且还有过小心思的女子,真的去全盘统领荆襄这唯一一支水师大军?
吃错药了才这么干。
相反,你刘水生是个什么出身?
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破落渔民!是在军伍微末之时,被公子顶着军中无数质疑,亲自提拔,才有了你今日!
你的身上,早就打上了“公子嫡系”这四个大字!你又是个直爽敢拼命的性子,当初汉水一战,就敢带着几条破渔船去冲数倍敌军,如今执掌精锐,你不是更应该肝脑涂地,死也要死在主将位置上吗?
这!才是公子点你为主将,把水师交给你的理由啊。
这天底下,真正有天纵之才的人,能有几个?
大多数人,只要认清自己的位置,兢兢业业干好该干的活儿,那就是莫大的功劳了。
你刘水生,居然还真打算拿自己,去和陆沉那种将星去比排兵布阵的能耐啊?发现自己比起来打得有些难看,就面红耳赤想退下去?
杨震心里疯狂吐槽。
而且,从军功论赏的角度来说。
三峡虽然打得惨烈,但最终的结果是什么?是三峡被攻下来了!
损失惨重归损失惨重,但公子布置的战略作战任务,你刘水生完成了,那便是战功!
此时你打了大胜仗,不仅不请赏,反而上折子请罚,公子若是应了,这让军中其他武人如何看?会让底下拼死拼活的士卒觉得寒心,觉得打胜仗还要被责罚!
还会让剑阁那边,没能强攻进去的陆沉麾下的那些将校们,给架在火上烤,让他们难堪到了极点!
堪称简单一句话,一个折子,直接把主公、把友军、把下属,全都给得罪了个干净!
“真是草莽出身,敢玩命,重情义,却没半点政治嗅觉啊...”
杨震在心里暗暗叹息了一声。
果然。
顾怀刚刚还因为捷报和重新制定了战略而神清气爽的神色,此刻也黯淡了些许。
但最终,顾怀还是没有发作。
甚至于,刘水生请辞这件事情,本就敏感,是绝对不能放到明面上来训斥的,更不能传出半分风声去,否则必将引起军心动荡和派系倾轧。
“罢了。”
顾怀将那份请辞的折子扔到一边,懒得再看。
“他也是觉得自己折损了太多荆襄的底子,心怀愧疚罢了,终究是对我忠心耿耿,怪不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