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所有从巫峡血战中活下来的荆襄将领,心中不由共同感叹一句,郑恪这个人,败是败了,还狼狈自刎,但确实不简单。
是个值得荆襄大军铭记的对手。
可仗打到了这个份上,再怎么在心里认可、敬佩对手,脚下的路,终究还是要咬着牙往前走。
休整结束。
这里清晨,号角声响,荆襄舰队拔锚起航,驶出了巫峡江段,正式进入了瞿塘峡东口。
然后,全军上下,任你是指挥将校还是底层士卒,乃至拉纤民夫,看到眼前一幕,都得沉默。
如果是西陵峡和巫峡的山水险恶程度就已经足以称一声天险,那么和瞿塘峡比起来那就真是小巫见大巫了,此刻肉眼所见,几乎一句话就能说清。
那两岸的山是不可能爬上去的,那江面在这里收窄得几乎成了一线天,那江水激流在这里不再是流淌,而是喷涌!
而透过那弥漫的江雾,更能看到江面上,赫然布满了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拦江铁索!
从峡口向里极目望去,几乎每隔数十步的距离,便有一道铁索,粗如成年男子手臂,铁索两端深埋在两岸崖壁上开凿出的孔洞之中,用生铁汁浇灌固定,根本无法像在巫峡那般由工兵上前拔除。
而在这些铁索之间的缝隙里,除了礁石,还密布着无数人为打下的暗桩,专门用来豁开船底。
而更深处、被水雾和阴影遮挡导致无法观察的地方,还不知道隐藏着多少道这等要命的防御措施。
若仅是水面封锁也就罢了。
此刻目光若是上移,只见两岸的崖壁上,更是布满了蜀军的防御工事,宛如在绝壁上生长出了一座座要塞。
投石机、床弩、滚木巨石...
而最让人感到胆寒的是,在那些最为险要凸出的崖台之上,赫然悬挂着一根根粗大如柱的木架。
这些木架从崖壁向江面外伸出数丈,木架的顶端,用麻绳悬吊着石球和铁块。
--那是拍竿。
原本用在战船上贴身缠斗时用的拍板,此刻被直接架设在了绝壁上。
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多少人生出了些绝望情绪...如果说陆路的剑阁是看上一眼便让人失去了攻打的勇气,那么这三峡的最后一峡在观感上怕是也差不了多少了。
蜀地水陆天险,皆是这般。
但既然都打到这里了,总不能看一眼对面就灰溜溜撤回去,随着大军完全进入瞿塘峡口,一道道军令传下,大军立刻开始了强攻准备。
依旧是铁甲车轮舟列队充当前锋,在湍急得几乎让船舵失灵的江面上艰难前行。
那些在巫峡之战中显然已经用过度的木身铁箍炮,被炮手们控制着,一遍又一遍地用大拇指测算着崖壁上那些投石机的距离。
“开炮!”
随着军官嘶吼,火绳点燃,炮声打破了这片峡谷的寂静。
只是效果实在有限得让人绝望。
仅是因为仰角太大难以瞄准,更因为敌军悍然发起的反击,也让铁甲战船的前进变得举步维艰起来。
“放!”
崖顶之上,军旗一挥。
数十架投石机齐齐发威,巨石同时升空,铺天盖地地砸向狭窄的江面。
排在最前方的几艘荆襄战船无论如何也避不开这样的密集攻击,蜀军似乎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惨败中不断吸取教训,从西陵峡开战到现在不过月余,他们显然已经习惯了战场上的火器,并且还针对性地开发了一些战术出来!
比如,他们发现火炮的仰角有限,且炮弹还会下坠,所以必然打不到太高的地方;再比如,他们发现铁甲战船固然在船只的相撞和防备床弩上很是有用,但就是抗不了巨石冲击,所以原本这一片防御阵地是以床弩居多,此刻却通通换成了投石机,为的就是彻底击沉荆襄的战船!
蜀军再次用事实告诉了荆襄所有人一个道理--即使你们有这种别人没有的火器,但这天底下没有任何一支军队是值得被小看的!他们或许造不出来你们有的好东西,但他们也能凭借天险和经验,继续和你们玩命!
在这般的覆盖投石下,几艘运气不好的战船直接就被击沉了,还有几艘则是差点被激起的水浪掀得侧翻,满天飞舞的水柱中,立刻有军官高声喝道:
“顶住!步卒抢滩!拔掉铁索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