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啊霜降,贫道早就看出来了,你这小子跟那死了的丫头有些不清不楚的牵扯!她死了,你心里难受,你想寻死觅活,贫道都能理解!可你他娘的自己想死,也不能拉着贫道一起下黄泉是不是?!”
霜降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让他把接下来的歇斯底里都讪讪收了回去,这才重新看向李煊宸,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走吧。”
李煊宸转过头,深深看了云秀一眼。
远处没有参与这场谈话的云秀也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李煊宸只觉得心头猛地一酸,然后转身再不敢看,迎着夜风,大步朝着巴东城外的军营方向走去。
......
巴东地区的地方防御,其实是分了好几个大营的,三峡地区各自的防务大营不必多说,白帝城也有一处大营,而巴东的城池军营,并没有设在城内,而是驻扎在城西十里外的一片开阔高地上。
这片营地背靠着险峻的山崖,面临着奔腾的长江,地势极高,恰好扼守着由西向东进入巴东城的必经主道,端的是一处易守难攻的兵家绝地。
当李煊宸距离营门还有数百步的地方,就被巡逻的岗哨拦下了脚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伸出手将身上那件重新披上的锦缎外袍用力地扯平了一些,又胡乱地捋了捋头发。
他努力地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个在路边乞讨的叫花子,努力地想捡起几分曾经作为大蜀王子的威仪。
做完这一切,他挺直了脊梁,迎着那些喝问的士卒,朗声喝道:
“烦请诸位通传严崇严将军!”
“就说...蜀王府三子、朝廷钦封巴东郡王,李煊宸,特来求见!”
那几个围上来的士卒听到这些字眼,明显齐齐一愣,互相交换了个“这人怕不是疯子”的眼神,随即只见眼前这人,虽然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可若是仔细打量,又显然有些矜贵气度,一点没有心虚模样。
难不成是真的?
当下便有人吃不准劲了,也不敢得罪,只低声吩咐了其余士卒看好李煊宸,便转身快步走回大营,不消片刻,营门内便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一名文吏模样的中年人快步走了出来,到了李煊宸面前,隔着一段距离站定。
他也仔细打量了片刻,心头不由一惊,他是严崇帐下亲信幕僚,是有幸去过蜀王府的,自然见过这位蜀王三子,此刻见面貌一模一样,心下就不由信了七八分,更何况他是知道内幕的,如今关于三殿下弑父叛逃海捕文书,早就已经送到了蜀地各大城池。
谁会嫌自己命长了,跑来军营重地冒充一个通缉的死囚?
想到此处,那文吏不再验明正身,对着李煊宸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语气中满是不可思议:“殿下...真的是殿下,还请殿下在营外稍候片刻,下官这就去请将军出迎。”
说罢,他转身再次快步奔回了营中,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一名身披铁甲、头戴红缨兜鍪的高大将领,在亲卫簇拥下大步流星地从营门内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在李煊宸那张狼狈不堪的脸上刮过,彷佛要看穿李煊宸的心肝脾肺。
沉默了足足有好几息的时间,严崇才缓缓地抬起双手,抱拳,单膝点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末将,巴东守将严崇,见过郡王殿下。”
李煊宸见状,心中猛地松了一口气,连忙上前虚扶,口中连声说道:“严将军快快请起,折煞小王了,小王如今这副光景,哪里还敢受将军如此大礼。”
他嘴上虽然客气,可心里却在突突直跳。
因为他注意到,严崇虽然行了礼,口呼郡王,但脸上却是看不出半分久别重逢的激动或者迎来主君的热情。
甚至可以说,严崇的脸,是阴沉的。
那种阴沉,并不是针对他李煊宸个人的愤怒或厌恶,而更像是一种被某种重担压了太久,已然疲惫到了极点,以至于都懒得再去掩饰的沉重与无奈。
见到李煊宸亲自搀扶,严崇顺势直起身子,没有再说任何客套的废话,直接伸手虚引道:
“殿下长途跋涉,想必是累了,还请殿下入营,好让末将招待一番!”
......
李煊宸被迎进了中军大帐,帐内陈设简朴,正中央是一张帅案,两侧摆放着几把供将领议事的交椅,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帅案后方那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长江舆图。
那舆图上,用各种颜色标注了无数的军事标记、敌我态势以及山川险要,看得人眼花缭乱。
而在那张帅案上,则更是堆满了如同小山一般高的军情文书和往来信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