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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二章 北渡(二)(8/10)

陈仿掀开帘子,下了马车。

他抬起头,看向这座他即将上任的城池。

然后。

他看到了,那面本该雄伟坚固的南城墙上,破了一个可以直接跑马过车的大洞,正对着南岸的襄阳城。

毫无遮掩,门户大开。

陈仿就这么抬着头,看着那个大洞。

看着看着,他突然笑了。

这个熬了七年、受尽屈辱、背了一身债才终于穿上这身官服的文人。

突然觉得有些可悲。

他腿一软,跪在长满荒草的官道上。

仰着头,无声地,泪流满面。

......

哭过之后,日子还得过,官还得当。

既然跑不了,陈仿骨子里的那种执拗和疯狂便再次被激发了出来。

他不甘心就这么等死,也或许是想捞捞不到实在是太痛苦,于是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陈仿几乎是费尽了所有的心思,试图在这片废墟上重建樊城。

他找了师爷,编齐了县衙班房该有的编制,又找了些青壮年,充当巡城的士卒和衙役,最后到处去寻那些百姓,试图让他们集中到樊城,重新成为大乾的子民。

他原以为这些人会对南岸的贼人恨之入骨,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当他大义凛然地站在高台上一通说教后,下面的人看他就像是在看傻子。

陈仿搞不懂为什么,反贼在这些百姓之中的名声反而比他这当官的还好得多,但无论如何,他只能强迫自己继续去做,因为如果不做,他就真的只能在城里等死了。

当然,最大的工程,还是他试图堵住南面城墙上的那个大洞。

但那洞实在太大了,填了几个月,也只不过是填起了一个齐腰高的小土包。

而在做这些事情的每一天里。

陈仿都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精神压力。

因为对岸的那些反贼离他真的不远。

虽说两边眼下确实没有正式开打,甚至有朝廷旨意在,严格意义上樊城和襄阳,现在都是大乾朝廷治下的疆土,大家算是同僚。

但明眼人都明白,这不过是乱世里一层薄薄的窗户纸罢了!

那襄阳军根本就没拿对岸的樊城当回事!

他们经常在江面上进行水师演练,那些战船,没事就喜欢顺着江水,大摇大摆地开到汉水中心,甚至有几次,都已经靠了过来,大摇大摆地在北岸演练登陆作战。

而每当晨曦降临,江风吹过汉水,又会带来对岸襄阳大营里,那隐隐约约的战鼓声,那些精锐士卒操练时震天动地的呐喊声。

每当这时候,陈仿总会恐慌起来。

他害怕自己一觉醒来反贼就打过来了,害怕自己好不容易当上了官,却转眼就要被那些贼人开膛破肚,吊在城门楼子上吹风,他这些时日以来打听了不少南岸那些贼人的消息,可听到他们前身赤眉贼做的那些事情,连做噩梦都多了不少素材。

久而久之。

在这种随时可能死亡的高压下,陈仿的精神,难免变得有些病态和扭曲起来。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

他不敢脱衣服睡觉,总是和衣躺在床上,很多时候,哪怕只是风吹动破窗棂的声音。

他都会突然感到一阵心悸,然后从床上猛地弹起来,像是被鬼掐住了脖子一样,在县衙里大喊大叫。

“来了!他们杀过来了!”

他会拔出那把做样子的佩剑,像疯子一样在院子里乱砍。

直到他那可怜的妻子,流着眼泪,死死地抱住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老爷,没事,没打过来,只是风声。”

他才会脱力般地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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