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长安,他连一个熟识的同乡都没有,连一个能搭得上话的座师都找不到。
堪称没背景、没关系、没靠山的三无人员。
眼看着同科放榜的那些士子,要么有世家长辈引荐,要么去各个权贵的府邸投了干谒的诗文,每日里迎来送往,觥筹交错,他却只能待在国子监没人搭理,想活动活动关系,都找不到门朝哪边开。
无奈之下,也只能认命,想着既然自己没有门路,那就老老实实按朝廷的规矩来。
朝廷往哪儿安排他,他便往哪儿去,哪怕是去穷山恶水的地方当个芝麻绿豆大的官,他也认了,绝不挑剔。
于是,在中第之后的半个月,陈仿怀揣着那张证明他进士身份的文书,满怀希望地跑到了吏部衙门去报到,等着朝廷给他安排官职。
跑了好几趟,那正眼都不瞧他的守门衙役才斜着眼睛,进去通报了一声,让他见到了负责选调的吏部主事官员。
陈仿弓着腰,双手捧着自己的履历文书,小心翼翼地询问自己将要任职何处,又何时能够赴任。
那名主事官员,靠在太师椅上,接过文书,随手翻了翻,见陈仿没有其他动作,这才丢到一旁。
然后,砸吧了半天嘴,才拖着长长的官腔开口了:“陈仿是吧?”
“按大乾的制度说呢,这中了三甲,也是有资格直接安排外任,去地方上当个县令或者县丞的。”
“但...”
那官员故意拖长了声音,叹了口气,满脸的为难。
“你有所不知啊,如今这天下,地方上的官员大多安居其位,这实缺嘛,实在是没了,你这事儿,难呐...”
陈仿听得心里一凉,但还是不死心,呐呐问道:“那...地方上若是没有实缺,敢问大人,长安京城之中,各个部司,可有需要在下效劳的地方?”
听到这话。
那名主事官员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竟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直接笑了出来。
他指着陈仿,笑得前仰后合:“你这书呆子,倒是想得真美!考个区区三甲末流,连二甲的边都没摸到,还想直接留任京城六部?”
“行了行了,本官也没空跟你废话,耐心回客栈等着吧,什么时候地方上有了实缺,吏部自然会发公文通知你,到时候你再去地方上任就是。”
陈仿被这番话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浑浑噩噩地走出了吏部衙门,站在繁华的长安街头,看着那些穿红着绿、前呼后拥的大官轿子从面前经过。
万万想不到。
自己拼死拼活读了好些年书,好不容易考过了这天下最难的科举,居然,沦落到了要排队等官做的地步!
那这考过了,跟没考过,到底有什么区别?!
实在是天都塌了。
他也是后来在京城里苦苦等候了许久,才从那些同样落魄的同年口中,听明白了一个无可奈何的道理。
简而言之,大乾朝廷为了彰显文治,科举连开。
三年一考,甚至偶尔还有恩科。
这也就导致了,全天下中第的进士,数量总是在不断变多,如同韭菜一样一茬接着一茬。
但是!
天底下的官位,从大乾开国定下州郡县建制起,就只有那么些!
而且,大部分官员只要不出大错,不被贬谪,一个官位一干就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
哪里有你考中了,就一定有官位给你坐的道理?
除非你是头甲的状元、榜眼、探花,或者二甲排名靠前的精英,朝廷自然会用心培养,要么直接走入朝堂要紧衙门,要么去地方任职积累政绩,而像他陈仿这种,三甲末流,说句不好听的,在大多数人眼里,跟个只中了乡试的举人,其实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了。
毕竟,按大乾律例,举人也是有资格当官的。
而说来也巧,举人想要当官,和他如今的处境一样,也是靠等,也就是所谓的“候补”。
哪一年,吏部那边的名册上一看,哎,某个地方上的官员病死了,或者致仕了,有了个实缺。
吏部会先考虑当科新中的那一批,如果当科的都有去处了,就在那没有安排官职的过往历届中第之人里面选。
如果在这里面,官员都觉得没有“合适”的,那就会退而求其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