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外界的这些纷纷扰扰、揣测谋算,陈婉却是半点都不知晓的。
或者说,她即便能猜到几分,也根本未曾放在心上。
她在行辕的内宅里安安静静地将养着身子,顾怀倒也从沅陵那边,借着快马传书,每隔数日,便来封信。
信中大多是些关切她身体的温言软语,顺带着提了提沅陵那边五溪蛮族的复杂事宜--那些化外之民桀骜不驯,又牵扯到深山里的利益纠葛和分化拉拢,绝非是一纸政令就能解决的。
陈婉冰雪聪明,一看便知道这不是一旬半月能轻易理清的事情。
于是,她便也按捺下心中的思念,在行辕里安心等待起来。
她行事向来是以顾怀为先,处处为他考虑,她知道如今荆襄虽然大定,但顾怀在士林中的名声因为强推《恤民令》已经两极分化,她万万不愿意因为自己的一些越权举动,而给顾怀惹来任何诸如“妇人干政”的恶劣影响,平白给那些想要攻讦夫君的人递刀子。
所以,这些时日在临沅待着,她竟是半点想去了解郡衙政务的心思都没有。
每日里,她只是在亲卫的严密护卫下,安生休养,天气好时,便去临沅的街头巷尾逛逛,亲眼看看这座城池,感受下这片土地在《恤民令》的洗礼下,渐渐诞生出的各种新生风气和勃勃生机。
偶尔闲暇无事时,她倒也会翻阅一些行辕里汇总过来的、关于荆南四郡这大半年来的政务情况,以及这一年来的变迁卷宗。
这一日午后。
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斑驳地洒在暖阁的书案上,陈婉斜倚在锦榻上,手里正翻看着一份从零陵郡送来的年终汇总文书。
翻着翻着,她的动作微微一顿,那双秋水般的澄澈美眸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这份文书,是关于零陵大军调度,以及...陆沉的。
算起来,陆沉坐镇零陵,从南阳之战后,竟已快一年了。
文书上一笔带过这一年来,陆沉是如何用各种冷酷手段,将零陵当地那些盘根错节的宗族势力兵不血刃地解决,将他们私藏的兵甲尽数收缴,将那些私兵彻底瓦解、重新编练的。
陈婉心头微微一动。
坦白来讲,她和陆沉连话都没说过半句,所有的了解,皆是来自于顾怀口中的闲谈,以及战报、公文。
但作为世家女,她自幼饱读史书,自然而然,对陆沉这样将领的印象,一直算不上好。
她读过太多史书上那些将领居功自傲、挟兵自重,最终反噬其主的故事了,尤其是像如今荆襄这样刚刚建立的割据政权,若是主弱臣强,更是随时有倾覆之险。
陆沉太能打,威望太高,在荆襄的军事体系里,除了顾怀这个荆襄之主,军中便是以他为尊,而且旁人毫无意见。
她曾不止一次地在深夜里考虑过,要不要出言劝诫一下顾怀,稍微压一压陆沉的兵权,或者提拔一些其他将领成为方面主帅--总之就是不要让陆沉一家独大。
可是,每次看到顾怀提起陆沉时的模样--虽然嘴上总是没个正形地喜欢奚落几句,但她心思通透,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自家夫君威严日重,心思也开始深沉起来,但在心底深处,是把那个人当成了可以托付后背的朋友的?
只是...
起势的时候是并肩作战的朋友,后来时过境迁,随着权力的膨胀和地位的变化,却又反目成仇,甚至兵戎相见的例子,难道还少么?
陈婉深爱着顾怀,她知道顾怀也深爱着她,她极力想要做一个完美的贤内助,她不愿让夫君觉得,自己是个会仗着宠爱,在私下里怂恿、挑拨他与麾下文臣武将之间关系的善妒女子。
所以,她向来不开这个口,哪怕一路南下,偶尔聊到了荆襄的文臣将领,她也只是安静地听着,微笑着给夫君添茶。
可她心头的那份忧虑,却始终如影随形,未曾消失。
直到今日。
直到她在这暖阁里,细细地看完了这份零陵的年终汇总文书。
陈婉放下卷宗,嘴角忽然漾起了一抹释然弧度,那一直压在心头的石头,终于被悄然移开。
如今一看,她才发觉,自己终究是有些小看自家夫君了。
夫君看似对这一切毫不在意,但实际上,他多少也是懂帝王心术,懂制衡之道的。
政治,从来都不是单纯的感情用事,朋友之间可以互相信任,甚至在战场上依托生死,但政治上的大局构架,却绝不能与任何个人感情产生纠绊。
每一个能在这乱世中站稳脚跟、甚至意图问鼎天下的枭雄,都必须有一颗足够清醒、甚至可以说是冷血的心。
你可以不那么做,但你一定要那么去考虑,去防患于未然。
陈婉想通了。
所以,当初在汉水之战那场决战结束后,陆沉虽然是毫无争议的荆襄军方第一人,八郡一统更是身居首功,但顾怀随后便立刻下令,让陆沉南下,去坐镇零陵这个荆南最偏远、最不需要打大仗的地方。
甚至于,将他按在那里,整整一年!
一年没有任何战事,对于一个渴望建功立业的主帅来说,这也许是明珠蒙尘的打压,也许很是残酷。
但这也是一个割据政权,要走向稳定的第一步。
夫君或许在做出这个决定时,想到了这一层制衡;也或许只是出于信任,单纯觉得陆沉能镇住南方。
但无论如何,既然这么做了,客观上便是兵不血刃地解决了襄阳可能存在的最大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