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济被这突如其来的问候弄得一愣。
他被关进这陆军学院这么久,虽然也有听说过这位顾怀的发妻,但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见到陈婉。
见对方以晚辈之礼相待,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是这样一位出身名门、知书达理,且说话如此好听的晚辈,程济那固执的脾气也发作不出来,一直紧绷着的黑脸,肉眼可见地缓和了许多。
“老夫正是程济...当不得夫人如此大礼。”
陈婉微笑颔首,声音犹如珠玉落盘,清脆悦耳,“老将军当得的,夫君在宅中常言,大乾满朝将领之中,若论帅才之渊博、风骨之卓绝,程老将军都是万中无一的柱石。”
她顿了顿,语气越发真诚,“便是在长安之时,连家祖父也曾在书房中,多次对着南方的舆图,感叹老将军镇守南方,劳苦功高,乃国之干城。”
“哦?贵祖父是?”
“家父户部侍郎陈识,家祖父乃礼部尚书陈佺。”
“原来是陈侍郎的千金。”程济抚了抚胡须,明白过来。
他虽然是武将,且久居荆南,和身在京城的陈佺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交集,但大乾官场就那么大,陈佺的清名他自然是听过的。
两人简单地交流了几句,程济询问了一下陈佺的近况,陈婉一一应答,聊着聊着,程济看了一眼旁边笑吟吟的顾怀,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陈夫人这般知书达理、兰心蕙质的女子,当真是世间少有。”
程济毫不掩饰自己的惋惜,斜睨了顾怀一眼,“老夫只是想不明白,你这般好端端的世家嫡女,怎么就...”
“喂!”
顾怀在一旁听不下去了,出声打断,“我可还在旁边听着呢啊!哪有当着人家的面,说人家夫君坏话的道理?程老将军,你这可就不厚道了。”
陈婉听了,却没有一笑而过,而是微微端正了神色。
“老将军谬赞了。”
陈婉目光温柔地看了一眼顾怀,语气不卑不亢地维护道:“夫君行事,自有他的丘壑与道理,婉儿一介女流,不懂天下大势,只知夫君胸怀百姓,是能庇护一方的英雄。”
“能得伴夫君左右,是婉儿之幸,老将军这般说,婉儿可是要不依的。”
看着陈婉这般温婉却又坚定维护自家夫君的模样,程济愣了一下。
他看着这对并肩而立的年轻夫妻,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确实有些先入为主、交浅言深,也太过刻薄了些。
程济收敛了脸上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沉默片刻后,竟是后退半步,朝着顾怀微微拱了拱手。
“顾...州牧。”
程济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歉意道:“老夫刚才,失言了。”
“老夫毕竟是个武人,兵败被俘,心中始终有些怨气难平,难免说话刻薄了些,看你总带着些偏见。”
程济直起身,坦然与顾怀对视:“...但平心而论,除去身份不谈,你对老夫这一介败军之将,没有折辱,反而礼遇有加,确实算得上是仁至义尽了。”
“而且...这荆襄的百姓,在这乱世之中,也的的确确多受了你的恩泽,能有一口饱饭吃,能有条活路,干刚才那些话,是老夫不对,还望海涵。”
顾怀看着这倔强了一辈子的老头居然向自己低头道歉,心中也不免有些触动,但见眼下气氛过于严肃,他轻笑一声,调侃道:
“程老将军,为何前倨而后恭啊?有这么不待见我么,对我夫人就客客气气,对我就横眉冷对?”
程济老脸一黑,扭过头去不理他。
顾怀也不以为意。
他转过身,收起了所有的玩笑心思,面色变得肃然起来,伸手朝着空地的另一侧,遥遥一指。
“好了,叙旧到此为止。”
“所有人,看那边。”
众人顺着那方向看去,只见七八个匠人,正满头大汗地扛着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走入了空地中央。
他们先是小跑着,在距离几十步远的地方,一字排开,插下了几个用木头和草靶扎成的人形靶子,甚至还在靶子外面套上了一层皮甲。
随后,他们退了回来,开始在桌子上摆弄起那些带来的物件。
那是一些粗细不均的铁管子,还有一些雕琢成奇怪形状、带着弯曲弧度的木头。
在众人的注视下,匠人们将那根长长的铁管,镶嵌进了木头凹槽里,然后用铁箍固定住。
最后,几把怪模怪样、前所未见的兵器,便呈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