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耿结结巴巴开口:“可...可大老爷,我一家人都不会操弄织机啊,也没种过这甚么桑麻,到时若是出了差错...”
这次换成那年轻书吏来给他解释了:“倒也不必担心这些!官府早就安排好了,会派人下来教你们怎么种,而且也不需要你们自己织布!就跟那矿石一个道理,这边挖出原矿,筛洗粗炼,再送去襄阳那边的工业区,桑麻也一样,你们种出来,自己缫丝纺线,至于成布就不要你们操心了,到时官府收了也是送去襄阳那边,不会烂在你们自己手里!”
老书吏点点头,笑着点拨道:“你这汉子虽然腿不利索,干不了重活,但只要能拿出些银钱置办点麻种种几棵桑树,下不了矿,在家里伺候伺候桑麻薄地,也是个营生;家里若是有婆姨,养蚕缫丝,官府按时来收,这又是一笔进项了!州牧大人菩萨心肠,这是要给咱们上庸的百姓,一条安安稳稳的活路啊!不挖矿,照样能活得堂堂正正!”
老耿愣在了原地。
自己种桑麻!婆姨能养蚕!
是啊!
何必非得执着于干挖矿相关的营生?他如今还有了本钱!完全可以去镇子外头,或租或买向阳的山坡薄地,众上桑苗麻种,再添置台纺车!
他老耿虽然瘸了,但他手脚还能动,他可以给桑树浇水、除草,可以整理麻草。
等婆姨身子养好了,就在院子里支起纺车,缫丝纺线,卖给官府...
若是其他人劝他这么干,他或许心里还会打个突突,可如今是荆襄官府给了他一条活路,不然他一家老小都死在矿洞里了!他不信谁也得信州牧大人盖印的政令!
老耿半天才回过神来,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刚才那年轻差役拒绝他的沮丧早被抛到脑后,只顾着感谢:
“多谢大老爷指点!多谢大老爷!”
他让出位置,拄着拐杖,几乎是连跑带颠地冲出了人群。
他要赶紧回家!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婆姨!
他要用那笔拿命换来的银子,去置办田产,去买纺车,去过挖矿以外的,属于他们的,踏踏实实的日子!
......
回去的路上,老耿走得仍然一跛一跛的,但他却觉得,自己这辈子走过的路,从未像今天这般有过奔头。
当他快要走到镇子西口的那座牌坊时。
却发现,牌坊旁边的一处空地上,不知何时搭起了一座简易的庙宇雏形。
十几个木匠和泥瓦匠正在那里忙碌着,庙宇正前方的一块大青石上,已经摆上了一个大香炉。
香炉里,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线香,青烟袅袅,直上云霄,带来些宁静祥和的味道。
不少路过的百姓,都会自发地走到香炉前,或者是从怀里掏出几文钱买一炷香,或者是直接跪在地上,虔诚地磕上个响头,嘴里念念有词。
老耿好奇地停下脚步,拉住旁边一个刚刚磕完头的老者,压低声音问道:
“老哥哥,这...这是在盖什么庙啊?怎么里面连个泥塑的菩萨都没有,大伙儿就拜得这么起劲?”
那老者抹了抹眼角,转头看了老耿一眼:“庙?这可不是庙,这年头拜啥能有用?这是生祠!”
生祠?
老耿愣了愣,这又是啥玩意儿?
老者见他一脸茫然,叹了口气,解释道:“这是给咱们荆州牧,顾怀顾大人,修的生祠!是咱们竹山十里八乡的乡亲,你一文,我两文,自发凑出来的!”
“听说州牧大人不喜欢这些虚礼,竹山的官员本想拦着,可好些乡亲跪在县衙门口,硬生生把这事儿给求下来了。”
老者眼眶微微发红:“咱们这地方,苦了多少年了?那些大锅头,那些吃人的狗官,真是把咱们当畜生都不如啊!如果不是州牧大人发了善心,下了这把咱们当人看的政令...这样的大恩大德,若是不给大人立个长生牌位,日夜供奉香火,咱们这些活下来的上庸百姓,怎么能安心啊!”
听着老者的讲述,老耿呆呆地站在原地,恍惚了好些时候,他才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那庙宇上方,那块写着“恩主荆州牧顾公”的牌匾。
莫名地,在这香火缭绕之中。
老耿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之前,在这街道上,那个穿着一身素雅道服、面容俊朗温和的年轻公子。
那是他在这片吃人的土地上,这三十年来,感受到的唯一一次纯粹的善意。
那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那双将他从泥坑里扶起来的手,还有那句温和的“慢些吃”。
“也不知道那位公子,如今去了哪里...是不是还在这竹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