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半年的时间过去了。
在这期间,他倒也是偶尔会抽空过来,想要给这些人上上课。
只可惜当初他为了打破常规,明言招募人员时“不问出身”。
他在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无论是对这世界充满好奇的士子,还是研究炼丹的出世之人,甚至于,是那些只掌握了手艺的底层匠人。
只要愿意探索真理,只要对万物运行的规律有一丝好奇,都可以参与进来。
这一政令,确实让格物院里,进了一些人,但也就寥寥几十个而已。
而且,这几十个人招进来之后,非但没有形成顾怀预想中那种百花齐放、思想碰撞的学术氛围。
反而因为各种各样的身份,带着他们原本阶级的傲慢与偏见,走不到一块。
士子们,哪怕是那种落魄的寒门士子,骨子里也带着那种“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清高,他们觉得那些闲杂人等粗鄙不堪,觉得与他们同处一室、同听一课,简直是有辱斯文,是奇耻大辱。
而那些被招募来的工匠呢?
他们虽然嘴上不敢说,但心里,同样看不起这些手无缚鸡之力、连个刨子都拿不稳的酸秀才。
觉得他们整天只会之乎者也,遇到实实在在的活计,全都是些废物。
至于那些被玄松子用龙虎山道门祖庭名义找来的道士们...
他们更是自成一派,终日沉浸在丹炉升腾的烟雾,和夜观星象的测算之中。
互相鄙视,互相隔离。
再加上玄松子那个家伙,指望他去统筹规划,去调解这些矛盾,去建立严谨的学术制度?
算了吧...几个月下来,这格物院简直成了一摊乱麻。
而且顾怀也因为实在太忙了,根本抽不出时间来接手。
此时正是课时,顾怀走到了最大的一间学舍门前,里面传来了有些嘈杂的议论声。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原本嘈杂的学舍,在看到顾怀那一袭白衣时,瞬间安静了下来。
虽然顾怀一直穿得很随意,但这几个月来,谁不知道这位偶尔来上课的年轻人,就是这座襄阳城、乃至整个荆襄九郡真正的主人?
“参见州牧大人。”
几十个人,乱糟糟地站了起来,行礼的姿势也五花人奉为圭臬的“六法”。
“有大贤曾言,观物、作画,首重‘气韵生动’!”
“其次为‘骨法用笔’,再次为‘应物象形’,又次‘随类赋彩’,最后才是‘经营位置’与‘传移模写’!”
这士子越说越觉得理直气壮,他指着窗外奔流的汉水。
“大人请看这汉水滔滔!”
“我等观水,看的是水之气势!是那奔流不息的生机!看的是群山连绵的气韵!”
“只有感悟了这等气韵生机,方能明了天地造化之功!”
“可大人您,却要我们抛却这至高无上的气韵,去执着于什么现象,甚至还要执着于什么条件。”
“这...这岂不是本末倒置,舍本逐末?”
“这简直是对先贤经典的亵渎!是满身的匠气啊!”
这番话,引起了在场好几个士子的共鸣,他们纷纷点头,虽然不敢出声附和,但看向顾怀的眼神中,难免带上了一丝异样。
听说这位荆州牧不是正经士子出身...如今一看,倒也难怪。
顾怀站在讲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