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江陵,终究是交到你手里了。”
陈识叹息了一声,眉头微微皱起:
“可是子珩,我这心里,还是觉得不踏实。”
“我这一走,去了那几千里外的京城,这荆襄的地界上,就真的只剩你们两个了。”
“虽然你手腕了得,如今也是兵强马壮,江陵被你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
“可这天下,终究是大乾的天下。”
陈识向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
“之前你去襄阳的事...具体是什么情况,你在信里语焉不详,我便也没细问下去,既是相信你能处理好,也是因为,襄阳位置特殊,朝廷的平叛大军迟早会到,我是真的不希望,你掺和进那边的事里。”
“就眼下情况来看,襄阳一日不收复,朝廷是否会委任新的江陵县令,犹未可知,眼下也只是让佐官代理政务,我之前倒是白白担心了你会与之后的县令有冲突...但实际上,有些事情能瞒一日,却不可能永远瞒下去,只要襄阳收复,你没有官身,手里却握着这么大的一支私军,掌控着这么大的一座城池的事,迟早会传到朝廷...”
“这是大忌!”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若是有朝一日,朝廷大军真的压境,或者有人在朝堂上参你一本...你真的仍不打算走一走科举?若是带上婉儿,与我一同进京,我就算豁出去这张脸,也要保你清清白白地走入仕途...”
顾怀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岳父大人,那的确不是我想要的。”
陈识攥紧酒盏,有些不解:“唉,你!可若真到了那时,你又该如何自处?”
“朝廷能平叛,你便成了那居心叵测之徒;朝廷不能平叛,荆襄乱世延绵,婉儿跟着你,又该如何保全?”
顾怀静静看着眼前的陈识。
看着这个男人有些斑白的鬓角,看着他眼底那份真真切切的焦虑与关切。
顾怀的心底,忽然泛起了一丝极其奇妙的涟漪。
他想起了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
那时候的陈识,高高在上,腐儒气十足,遇到事情只会推诿,甚至在县尉翻脸、孙义逼宫的时候,还想着牺牲自己这个“门生”来平息事端。
那时候的顾怀,对陈识是充满了厌恶和鄙夷的,只把他当成一个可以利用、可以挟持的工具人。
可是现在。
同样是这个男人。
在经历了这半年的生死洗礼,在被迫卷入了这乱世的漩涡之后。
他竟然真的蜕变了。
他学会了如何在政治的夹缝中权衡利弊,学会了如何利用规则,甚至在临走之前,还在绞尽脑汁地为自己的女儿女婿铺路。
他那份懦弱的底色虽然还在,但在面对家人的安危时,却又能爆发出一种属于父亲的担当。
人啊。
从来都是这么复杂的生物。
没有绝对的黑,也没有绝对的白,所有的性格,都会随着时局的碾压而不断地重塑。
“岳父大人的担忧,小婿一直都明白。”
顾怀收敛了思绪,语气温和地宽慰道:
“不过您也说了,这乱局才刚刚开始。”
“这里有我的心血,有我信任的人,我实在无法一走了之...而且,我也想看看,能不能靠自己,在这乱世里闯出一片天来。”
“现在朝廷政令还能勉强传到地方,可赤眉大军涌出荆襄,未来朝廷对于这里的掌控力度,必然是越来越低的,所以,哪怕不走科举,只要我不主动去挑衅朝廷的底线...一份守土安民的功业总是跑不了的。”
陈识看着顾怀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藏着常人无法企及的沟壑与城府。
也确实如他所说,带着婉儿一起去京城,依靠陈家的关系走入仕途固然好,但陈家不是什么顶级门阀,最后的上限也就摆在那里;而若是留在江陵,靠着现在打下的基础,若是能在乱世里护佑一方平安,朝廷平叛之后,功劳定然是少不了的...
陈识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