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杜之恒看着杜念,总觉得能透过他看到另一个熟悉的人,心中也会回荡起一些熟悉的感觉。
可惜,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
这些感觉从荡起到湮灭不过一瞬,甚至来不及激起什么波澜就已经消失不见。
他毕竟是老了。
而曾经带给他那些感觉的人,已经死了。
杜之恒忆起旧事微微有些出神,看在杜念眼里他这样的反应跟默认没有区别,不禁慢慢呼出一口气后将双手交握,紧紧缠在一起。
“为什么。”杜念问。
杜之恒停止了回忆,看向他:“我年轻的时候,性格比较偏执,容易走极端——”
“我问的是为什么。”杜念打断他。
“报复。”杜之恒将目光移开,轻轻叹了一声,“心上人跟别人结婚生子,换成是你,你怎么做?”
“爸,编谎话也得有个把门的,我在你身边这么多年,你当我还不知道你喜欢男人?”杜念挑起眉笑容有点冷,“你一直不结婚,难道要告诉我是因为你心里——”
杜念说到这里时表情忽然僵住了,杜之恒给了他一个“继续”的眼神,杜念愣了好一会儿后才有些难以置信地问:“你心里的……心里的人难道是……是吴叔……?”
杜之恒:“嗯。”
杜念:“……”
忽然就明白什么叫心里卧槽卧槽的了。
“我们……其他的先不说,就说你为了报复——吴叔……去把人家的孩子偷走,不觉得这样太卑鄙了么?”杜念极力克制着情绪道。
杜之恒没有看他,“是很卑鄙,可我就是这样的人。那个时候我就是想让他痛苦,让跟他在一起的那个女人也痛苦,抢走他们的孩子是最好的方式。”
“最好的方式?”杜念回过头,压抑着声音道:“就因为你的这个做法,让吴一母亲受到过大打击,身体一直不好,从而导致她后来在生下吴一没多久之后就去世了……吴一也是从小到大体质一直很弱,不光生病的次数比别人多、症状也更严重……这次受这么重的伤以他的身体状况还不一定能挺过来!”
杜念的最后一句音量没控制住稍微大了些,床上的席乐像是被惊动了,轻轻哼出一声,杜念立马噤了声走过去紧张地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见席乐没有醒来的迹象后才舒了口气,把被子替他往上提了提,又伸手摸了下他的额头,有点烫,但是还处于医生所说的可接受范围之内,他这才把心略微放下了一点。
“我们去外间说吧。”杜念又回到沙发旁轻声对杜之恒道。
杜之恒点了点头,站起来跟他一同出去,杜念小心地把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杜念。”出来后杜之恒似乎比刚才放开了些,明明他是警察局的局长,但此时在自己儿子面前却像个受审的犯人,说话谨慎,还带着隐隐的不安。
“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他们,还有你。”
“你后悔了么?”杜念盯着他。
杜之恒摇摇头:“现在肯定后悔了,但是,当时在我那么做完的几年之内我都没有后悔过,甚至在看到他们痛苦的样子后还产生过报复成功的快|感。”
“既然是报复,那你为什么还要一直资助我?放任我自生自灭不就好了。为什么要领养我,还把我带回来?”
杜之恒再次摇头,“说不清……大概是不能完全狠下心,毕竟孩子是无辜的。”
“无,辜。”杜念淡淡地笑了两声。“把我从亲生父母身边带走,又扔到了孤儿院门口,你还惦记着我无辜呢?”
杜之恒沉默着无言以对。
杜念抬头用一副审视又嘲讽的目光看着他,虽然诧异于自己此时内心的镇定,嘴上却忍不住刻薄起来:“‘爸’,这十几年每次听我这么叫你的时候,你不觉得心虚么?你又怎么做到每次在面对吴叔的时候那么坦然?是假装得太好了,还是你压根不在乎。”
“我在乎。但是当我想把真相告诉你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已经开不了口了……”杜之恒长长地叹了一声,“我是卑鄙,但我不想让自己的兄弟和孩子知道我是这样一个人——”
“谁是你的孩子?”杜念忽然厉声质问,“开不了口?你一句‘开不了口’就让我当了二十几年的孤儿。一句‘开不了口’就让我在知道真相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双亲都死了!其中一个还他妈是我亲自从案发现场抬回来的!!!”
“杜念……”
杜念:“我的年龄,是你让孤儿院的人刻意隐瞒了吧?”
“嗯?”杜之恒没想到他突然提起这事,点了下头,就看到杜念勾着嘴角冷笑,“不愧是局长,做事真够缜密,居然能让我在亲爹眼皮子底下生活十几年都没被认出来。”
“……”杜之恒这一刻是真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