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有不慎,魂飞魄散。
杜子仁神色激动地扶住了红蔻的肩头,两人又是一阵唧唧呱呱。
我没听清他们接下来说的什么?只觉得有点头晕,松开扒着幽草的手,忽然没了继续听下去的心思。低头看看那只药瓶,我扯了块干净的帕子包上几粒药丸,毫不犹豫地扔了它。
做完这一切后,我没有再理会那边交谈的两人,默默地遁走了。
冥河的水总是弥漫着很重的阴气,不论严冬或酷暑,总给人一种寒冷的错觉,只有那接踵而至的盏盏河灯才能给它增添少许温暖。我沿着空荡荡的河岸,踏着潮湿的淤泥慢慢走着,心中的异样感也随着步子的迈进愈发升腾。到底是哪里不对?
我停下来朝河里看了看,背上顿时凉了。本来朝着上游走,河流皆是自西向东奔淌,可待我回过神来时,河水早已是由东向西走了。
――梦遗千年恨未休,不见潮汐水倒流。
右手似是有意识般抬了起来,那是一只惨白的骨爪。我僵在原地,动作迟缓地摸摸脸颊,发觉自己果然成了一只骨架子,而周围的景色也蒙上了一层飘渺的白纱。
又是幻境。
这次的我没有半点惊讶,只是活动了一下骨节,干脆地找块石头坐了下来――等戏看。该来的,总躲不过。
逆处的上游,几盏构架简单的河灯漂了过来,有的被水打湿,很快沉了下去;有的被河边的杂草勾住,牢牢地黏在了岸边。
……
“冰牙,我抓到你啦!”
不多时,一股微醺的馨香随着一具温热的躯体覆了上来。仿佛连镂空的心都被这声呼唤扼住,我呆呆地回头,看见一双盈满笑意的美丽眼眸。“都告诉你不要乱跑了,怎么这么不听话。”他趴在我单薄的骨架上,语气微嗔。“该罚!”
我慌乱地站起身,避过他似水缠绵的视线,不知所措道:“我……”他往四周看看,细细的眉皱了起来,样子有点不高兴:“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看着他那妖异而天真的脸庞,有些失神地指指河水:“看河灯。”他侧头看着那几盏被黏在岸边的河灯,迷迷糊糊道:“河灯是什么呀?”
我不语。仰头看月亮,那玉盘的幻影大而圆润。
珊瑚鬼期待的目光一直投在我漆黑的眼眶上。我望着周围虚假的景致,心里突然没了隔阂。
“河灯承载着思念与祈福,是活着的人对死者的追忆。”我抬起双手,颤巍巍地朝他比划着。枯骨发出的声音沙哑难听,和珊瑚鬼甜媚的嗓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死的那个时候,连中元节都没有呢。”好久,珊瑚鬼蹲在岸边拾起一盏河灯,话里透着羡慕:“大家都不会做河灯,也不会有人为我放。”
或许是错觉,此时的我竟有几分觉得,这个看似光鲜的美人已经孤独了千百年。
“我们可以自己做,自己放。”我听见自己哑哑的嗓子对他说着,弯身拔了几根纤长的韧草。
“好呀!”他欣然同意,又看看自己手中的河灯,略有疑惑道:“可是要怎么做?”
这个时代的河灯朴素无娆,和我生前的那些花哨玩意儿比起来,实在容易得太多。我依葫芦画瓢,先把几根宽大的韧草盘成了一个扁扁的草蒲,算作花蕊;再用一根长些的编在它们四周,算作荷瓣。折腾了好半天,才有个大概的样子。
珊瑚鬼手中的河灯还在微弱地燃着。我拆下那根细小的蜡烛,将它插在了草蒲的中央。“如此,便是成了。”我把成形的河灯放在珊瑚鬼的掌心,用自己的齿颚咧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形来:“可惜没有笔墨,不能像生者一样题上字句。”
“哇~冰牙,你真厉害!”珊瑚鬼专注地看着掌心那盏歪歪扭扭的草编河灯,似乎喜爱至极。不久,他蹲下身把它放在地上,又摊开自己的左掌,毫不犹豫地咬破自己的右手食指,将**滴了上去。
我诧异地看着他蘸了自己左掌的血,一笔一划地在灯上写下四个淋漓的赤字――冰,牙,珊,瑚。
他端着手中的灯,左右仔细地看了又看,慢慢地把它推到河面上,目送着歪歪扭扭的它随那些漂亮的河灯流向远方。他那精致的五官在点点烛火的映照下,缓缓失了形,就像一面破碎的明镜。我凝视着他纤美的身形,细窄的腿骨在这并不寒凉的夜里,突然哆嗦了起来。
一个可笑的想法代替之前所有的烦闷,逐渐浮出水面。我颤栗的齿骨间,模糊地吐出几个不成形的字句:“珊瑚……鬼……你……不是爱凤池吗?”
珊瑚鬼不屑地站了起来,身上的金蝶也随之舞动着。“凤池?我讨厌他。”他抚弄着自己乌黑的长发,声音是一惯媚态的残忍:“有这么多人爱我,我又何必去爱人?”
我丝毫没有因为这句话放松下来,反而慢慢地向后退去,甚至有种逃跑的冲动。
他向我走来,每一步都满含坚定,每一步都像是锥心。
“可是?如果一定要爱一个人的话,他为什么不是你呢?”惶恐间,他在我森白的头骨上轻轻吻了一记,牵起我的手道:“我唯一不讨厌的,就是冰牙。冰牙,答应我,永远陪着我。”
他将自己细腻的手指尽数覆在我的骨爪上,声音带了些若有似无的悲戚:“只有你,不要走,陪着我,好不好?”
不要走,陪着我,不要走,陪着我。
一阵突如其来的悲伤淹没了我,使我动弹不得。珊瑚鬼近了我的身,点过的绛唇虔诚地挨在我的肩胛上,落下一枚鲜艳的印记。他扳正我的头颅,再一次问道:“好不好?”
我抱着他,低声道:“好。”
……
……
怎么回事?这种奇怪的感觉。
有什么东西涨满在胸口,呼之欲出,却被我生生压下,好生痛苦。
千百年孤独,是的,我和珊瑚鬼那千百年的孤独。
只是这样而已,无关爱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