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秋的寒气已袭人。急急赶到记者站，早到半个钟点。八点整，张老师骑着自行车由远及近，我招呼“张老师早！”她回应。她问我住处离这里远不？我说住市运输公司家属楼后面的朱家巷。她说很远呀！得知我是走路半个小时赶来的，她连声说“赶紧弄辆自行车，太不方便了。”办公室刘主任也骑着自行车过来，都打招呼。蔡老师等同事陆续赶来。
一辆式样陈旧的面包车在楼下马路边停下来。之所以关注是因为车身喷的字特别的“牛”：右边“法xx报”四个字特别大，后面跟着喷有几个小字“法xx报法制与xx汉水办事处”；左边喷着“中央权威媒体，伸张正义，替百姓说话”；车头车尾分别喷着“新闻采访”和“热线电话”。
看着我迷惑的表情，刘老师笑着说“：以后你会明白的。”
不大一会，楼下聚集许多同事，约30人。新闻部办公室5人，除羽老师、蔡老师，还有比较年轻的一男一女。羽老师介绍男的姓匡，是本市理工大学刚毕业的学生。女的姓庞，来自本市某县农村，中专毕业。两人都在22岁左右。大家凑一起聊天。小匡和小庞说有采访任务先后离开。羽老师写一会稿件拿到站办去打印，稍后返回说刘主任帮着打稿件，自己有事先出去。
我见蔡老师也留在办公室，便问道：“今天没有采访任务吗？”他说：“在等几个来反映事情的的群众，你没事顺便旁听吧。”
我点头答应，心里犯嘀咕：待在办公室闲着没事做合适吗？便再问蔡老师外出采访一般是站长安排还是怎么着？他说：“稍安勿躁，你好好跟着我学，慢慢的会教给你其中门道。要是等站长安排，‘门’都没有，他还不知道该去哪里采访，等着我们联系好单位跟着去的。”
转到站办，张老师已将打羽老师的稿件打好。刘主任则在翻弄别的东西。我们闲聊起来。张老师问我会不会用电脑。我惭愧的说不会。我讨教该到那里采访？刘主任说刚来不着急，先学习一个阶段，慢慢就会入门。
几个农民模样的人出现在站办门口，并开口问：“请问是不是西部工人报工人报驻汉水记者站？”
刘主任招呼这帮人进办公室落座。来者共计共6人，自我介绍是蔡伦县长城建材厂下岗职工，来投诉。其中一人说前天在蔡伦县城街道上，遇见西部工人报驻汉水记者站一男一女两位记者，对他们讲述建材厂的不正常情况后，让准备好反映材料来记者站。他们拿出一张名片，是蔡老师的。刘主任说报社实行“首问负责制”，带来访者到新闻部办公室。我跟着。
蔡老师以教训的口吻发话说：“等一早上，怎么才来？我手头的事堆积如山，都还时间去采访。长话短说，材料带来没有？”
“带来了。”其中一人毕恭毕敬地拿出材料递给蔡老师。蔡老师仔细翻阅着材料。几个人眼神停留在蔡老师脸上，急于从脸上找到答复。刘主任凑在旁边瞅两眼材料，蔡老师很不高兴，合上材料咳嗽两声。刘主任知趣地出去。
蔡老师看完材料推给我说：“王记者，你也看看吧。”
材料有5页，反映蔡伦县原国营长城建材厂经营、改制、拍卖过程中的种种行为，说厂领导贪污**，将好好的厂弄得资不抵债。破产拍卖时出价高的人名落孙山，价钱出的极低的人却中标。原厂长不仅没像职工那样“买断工龄”，反而升官到县企管局做副局长。职工“买断工龄”的安置费大缩水，还被打白条。外界纷纷传言建材厂其实就是原厂长廉价买走的，无非找个“傀儡”出面。投诉者要求新闻单位出面，揭露一系列不正常行为，以维护自身利益。
蔡老师问我：“看过材料，有何感想？”
我说：“对政策不懂。”
蔡老师与投诉者就一些证据方面的东西开始交谈。我插不上嘴，洗耳恭听。蔡老师说站上说话不很方便，中午找个地方详谈。投诉者问什么地方合适？蔡老师说随便找个清静的地方，不是为吃喝，而是为说话方便。商定在“汉江大酒店”，11点半会面。投诉者走出办公室后，蔡老师叫像是领头人的一位中年男士回来，还让我到办公室外面待几分钟。他们闭门在里面待近10分钟。开门后，那个人边走边说：“蔡记者放心，只要事情得到解决，不会让你们白跑。”
我疑惑地望着蔡老师。他吩咐我再次关上门说：“小王，好多的事你不懂。刚才几个人来自蔡伦县，离汉水市区40多公里，明天我得去实地采访，甄别反映之事的真实性，来来往往的差旅费，报社、站上不予报销，得自掏腰包。费时间，还花钱。即便反映之事真实，发一篇新闻稿件，稿费不过几十块钱，远远不够花费。主持公道，还倒贴钱。”
我疑惑地说：“站上不是发360元基本工资吗？”
我还想说：报社能解决投诉者的实际问题吗？最终没有说出口。
蔡老师笑着说：“小王，你太天真！360块钱的附加条件是每月两千元广告创收，发15篇稿件，记者站的广告、赞助提成均为百分之十八，2000元提成刚好360元，此谓之基本工资。发新闻稿，嘿嘿，即便你写作水平不错，一个月发稿也很难超过5篇，最多百来块钱稿费。如果你本月没拉到广告、赞助，也没有发出一篇稿件，就不会有一分钱工资。新闻行业的巷子很深，慢慢体会和学习吧。”
很快就到十一点半，蔡老师要我一块去。无功不受禄，我推辞。蔡老师执意要我去，只好答应。沿青山路左拐到环城西路，再到汉江路上。十字路口“汉江大酒店”赫然入目。门口立着到记者站的投诉人。他们焦急地迎上前来说：“怎么现在才来？”
蔡老师喘着气说：“找我的人实在太多，你们刚走又来两批，都闹着中午要宴请。人要讲诚信，既然答应你们，自然不能失约。”
二楼餐厅包间，凉菜、酒水已就位。客气一阵，蔡老师坐上位，我次之。蔡老师表示只吃饭，不喝酒，投诉人哪肯罢休，灌了他几杯啤酒。我有点酒量，敬酒的矛头对准我。蔡老师尽管喝的不多，可一张脸红的象要喷出血来。酒足饭饱，蔡老师和其中一位投诉人到一边商量什么。
曲终人散。问蔡老师该到哪里去？答曰“中心广场”去晒晒太阳。在广场边水泥护栏边上坐下，蔡老师打着饱嗝说：“中午喝的有点高。以后有宴请，你要给我代酒，记住。”
他又问是不是看见投诉人给过一个信封？摸不着深浅，如何回答？选择缄口不言。
他嘿嘿一笑，从兜里拿出信封晃晃说：“里面有200元钱，是到蔡伦县采访的路费。帮他们讨公道，报社不给一分钱经费，我们也贴不起差旅费，只好羊毛出在羊身上。假如明天小庞有事去不了，你就和我一块儿去。”
我点头。
正午的太阳晒的人背心、额头微微出汗。所有的城市广场都很俗套，都有草坪、花园、喷泉、雕塑、盆景、地下商城等设施。我想回站上，扭头看看蔡老师，他居然把头蜷在腿上睡着，还打着呼噜。摇醒他。他眯着眼打着哈欠擦着嘴角的哈拉子问“现在几点？”
两位女同志走过来，大声说：“蔡老师，真享受啊！”
她们也在花栏上坐下。蔡老师介绍说是站上的同事，工作是做“法xx报《法制与xx》杂志”的征订业务。年龄30出头比较有气质的女同志叫凌小琴，是站上征订业务骨干。另一年龄较小、20岁年纪的小姑娘叫曹珊，进记者站时间仅比我早10天，是中文系毕业的学生。大家一起晒太阳，聊天。
凌小琴说：“听说记者站要搞挂牌庆典仪式，同时‘法xx报法制与xx杂志’安江办事处也要撤销，安江的人员都要到汉水来？”
蔡老师说：“林站长就爱搞挂牌和庆典，无非找个借口收些礼金。安江那边老出事，林站长更怕工作人员弄到钱独吞。”
凌小琴随便聊几句，说家有事情走了。我问蔡老师刚才说的事，他说：“说来话长，去买瓶水来，慢慢的告诉你”。
我买来3瓶水。他说：“林站长是南山县农村人，有可能初中毕业后到省城待过几年，98年回到汉水，挂块‘中国改革调查中心’的牌子，经营一年左右估计没有弄到几个钱，后来他到安江接下‘法xx报法制与xx杂志安江办事处’业务，经营一段时间赚到一笔钱。后来‘法xx报法制与xx杂志汉水办事处’原经营人员改行，他把汉水的业务也接手，开始安江、汉水两地跑，慢慢觉得累，差旅费也高。汉水是本乡本土，熟悉，业务做起来顺手，就把安江办事处委托给当地人，派一名财务人员监控。他接手‘汉水办事处’牌子后，就搞了挂牌庆典大会，通过各种途径请到市政法委副书记等人参加庆典活动，收三万多元礼金，所有费用只用个零头，净赚三万。”
当然，对于“记者站”，“办事处”究竟是怎么样的机构，经营的到底有哪些业务？我还是一头雾水。他接着说：“办事处原办公地点在汉江路边一栋五层楼房的顶楼，办公、住宿在一起，林站长在附近租房住。他已婚，媳妇是省城那边人。当初他在省城混，俊秀端庄。我们在汉江路待一年时间，期间也有说不出口的事，比如，曾雇佣的一位工作人员叫洪卫兵，20多岁，胆大，很有‘业务能力’。有次他打听到市区一派出所以‘妨碍公务’为由，用手铐连环铐住一家老少7口，还让跪在派出所院子里，其中一位60多的老太太当场昏迷，送医院抢救无效死亡。派出所拒绝承担责任和费用，这家人四处告状也没结果。洪卫兵在办事处开具‘法xx报法制与xx汉水办事处’介绍信，到派出所‘采访’。派出所满不在乎。洪卫兵把市政法副委书记参加办事处庆典大会的内幕抖露一番，派出所有所重视。‘采访’结束，派出所请他到酒店吃饭。他喝高后又是洗桑拿又按摩，派出所买单还保驾护航。谈实际性问题时，洪卫兵提出派出所在杂志上做一个彩版的正面宣传，费用6万元，或者给办事处赞助3万元，否则就发稿曝光。派出所摸清底牌，推说以后在商量。洪卫兵急功近利，竟然答应派给1万元私了。他没给林站长汇报，擅做主张打张白条收据，钱没拿到手把柄却落下。派出所翻脸，当即以“用假记者身份敲诈勒索”为由将其扣押。事情到这一步，办事处也毫无办法。办事处按规定只有发行资格，没有‘采访’，‘接待投诉’，‘处理问题’，‘创收’等‘业务’。结果，洪卫兵被判劳教两年。”
我和曹珊张大嘴巴，将信将疑。蔡老师说：“由不得你们不相信。我们的杂志和报纸，发行面非常窄，也不比商业性的都市报、早报、晚报。正常去拉广告，百分之百被拒绝。各行业都有行业报。一般说来，给单位自身做点宣传，首选行业报，其次是党报党刊，其他如工人报、政协报、科技报等，在上面投放广告会有人乐意吗？前不久工人报给某乡镇一小康村做有偿宣传，标准的农村在工人报上宣传什么？给谁看？驴头不对马嘴。新闻界内部的猫腻和学问很大，巷子很深，怎样抓新闻线索，怎样分析抓来的新闻线索有没有‘含金量’，怎样‘谈稿’才能让对方既出钱还不会有后遗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