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先生在《祝福》里有过这样一段描述，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村镇上不必说，就在天空中也显出将到新年的气象来。灰白色的沉重的晚云中间时时发出闪光，接着一声钝响，是送灶的爆竹；近处燃放的可就更强烈了，震耳的大音还没有息，空气里已经散满了幽微的火药香。虽然，离真正的年底，还有二十天，在杨德水看来，省城越州也浮现出了不同平日的喜庆气氛。一场表彰会开得轰轰烈烈，气壮山河，三百多名的江海优秀儿女胸前佩戴着大红花，受到了省委省政府的表彰，手捧着奖杯和奖金在省委大院前合影留念。表彰会的名称叫“江海之魄”，意思是受到表彰的对象都是江海省的魂魄和精英。因此，这场表彰会完全针对个人，没有集体和单位参加。但这丝毫不影响大家参与的积极性，每个系统和部门都选出了自己的代表人物。在这么多优秀人物中，最受人关注的要数周华鸣，他不仅第一个上台领奖，而且是唯一一个代表全体受表彰人员做表态发言。大家都有一种直觉，省里要重用周华鸣。周华鸣自己也是信心满满，在与杨德水的言谈中充满着自信。根据徐东海的指示，省委宣传部做了专项部署，江海日报在《透视》专栏上连续一周报道了三十名“江海之魄”，江海电视台也做了十期专访节目，江海政府网更是全方位介绍了所有受表彰人物的感人事迹。至于开表彰会的目的，徐东海没有明说，杨德水估计，一是借此消弥“狂潮”行动后残留下来的一些消极影响，二是树立正气，振奋人心，凝聚共识，把大家的目光重新聚集到经济建设中来。

表彰会后的第二天，徐东海代表中央跟黄俊平和梁洪谈了话。跟梁洪的谈话的地点是徐东海的办公室。这里补充一点，柳树智去北京赴任的第二天，徐东海就搬进了柳树智的办公室办工，杨德水也挪了窝，搬去了陈坤安的办公室。徐东海的办工条件没有大的变化，跟之前的基本差不多，杨德水的却比原先大了十多个平方，屏风之后有一张小床专供休息。

梁洪似乎有所准备，来的时候穿着一套休闲服，表情也很轻松，一见面就握住徐东海的手问，是不是中央有决定了？

徐东海没有马上回答，拉着梁洪并排坐到沙发上，并从杨德水接过茶杯，亲手递给梁洪。梁洪接过茶杯后，他才说，中央很慎重，在决定之前委托我先跟你聊一聊。

梁洪喝了一口热茶，痛快地说，蚂蚁搬家，早晚都要下，我一大把年纪的人了，还犹豫什么？再不下来，就会被人在背后指指戳戳，说闲话了！

徐东海问，谁敢闲话你啦？我马上把他揪出来，问个明白！

梁洪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笑着解释，我可没有特指谁啊，无非是说，人要有自知之明，不要总攥着死人拳头不放手。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什么权力呀地位呀，那都是过眼烟云，该交权的时候，就痛痛快快地交出去。

徐东海说，你老的境界很高，可有一点，我不敢苟同。

梁洪问，怎么说？

徐东海说，这是换岗位，岗位变了，同样还要工作，还要为人民服务，你老可不能有当甩手掌柜的想法！

梁洪笑着说，我接受你的批评。

徐东海说，你是老书记，也是我的长辈，我怎么敢批评你。我是真心希望你过去后，能把政协这块工作抓好。许多人说，政协是老人协会，拍拍手就行了。这观点如果放在以前，还勉强说得过去。现在的情况跟过去大不一样了，政协不仅是各**党派参政议政的地方，更是联系各行各业优秀分子的重要渠道和桥梁。别的不说，看一看政协委员的人员结构就明白了，哪一个不是行业的佼佼者、排头兵？

梁洪虽然看得开，但要说一点想法也没有，那也是假的。一直在权力中心工作，突然要退居二线，或多或少心里都有道坎。绝大多数人领导干部，从党委和政府退下来后，便变得消积起来，思想上处于倦怠状态，觉得政治生涯到头了，对单位的工作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每天看看报，上上网，混过一天是一天。梁洪也不例外，早早便做好了放手的准备。听徐东海这么一说，先是愣了一下，再是细想了几秒钟，越想越觉得徐东海言非虚。他说，经你这么一说，政协还真是藏龙卧虎之地，里边多的是企业界的中流砥柱，科技界的领军人物，学术界的名流泰斗和各行各业的最优秀人才。

徐东海说，可不是嘛，他们都是江海省最富贵的财富！可你也知道，越是人才，就越有个性越有脾气，要做好政协这块工作，绝对不是件容易的事。所以，你老肩头的责任不是轻了，而是重了。他们个个好比武林高手，你这个皇命册封的武林盟主，要想率领群雄，真正一统江湖，就得大花心思了。可以说，政协工作的成败，直接关系到江海省经济建设能否实现又快又好发展这篇大文章。说句心里话，把政协交给别人，中央不放心，我也不放心。要想凝聚共识，迅速打开政协的工作局面，非你老出面主持工作不可。

梁洪听得热血沸腾，激动地说，我明白了，你有什么指示？

徐东海说，你是老书记，比我更懂得做政治思想工作，我能指示你啥呀，就是给你打打气鼓鼓劲，这也是中央的意思。你过去后，有什么需要我支持的，我一定在第一时间里研究解决。另外，还有一件事也想听听你的意见。组织部正在着手新一轮的厅局级人事调整方案，你有什么具体想法，请尽快提出来，一并纳入研究。

梁洪听明白了，徐东海这是给自己递橄榄枝，充分享受退位前最后一次行使省委常委的权力。他略想了一下，说，小戴已经安排到邑阳市当副书记了，按理说，我也不该有别的奢求。既然徐书记你有心，那我就再直说了，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建设厅的卓建胜是我爱人的亲戚，小伙子各方面的能力都不错，希望省委能给他压一压担子。

卓建胜，这名字怎么这么熟悉？杨德水蓦然想起，他不就在数天前建设厅推荐的“江海之魄”候选人吗？杨德水看过他的事迹介绍，一个处长，虽然有点小业绩，但也都是些稀松平常的事，没有什么可圈可点的亮点。之所以关注这事，是因为杨德水想到了另外一个人，项可平。项可平替他解决了徐雅芝的后顾之忧，他自然要把这人情还上。于是，杨德水借续水的机会，向徐东海做了请示。他说，这次“江海之魄”候选人推荐工作，各地各单位行动都很迅速，特别是省直单位，名单和先进事迹都基本完成汇总了。我突然想到了一个人，觉得他特别符合江海之魄的推荐条件……说到这里，他停了停，看徐东海的反应。之前，徐东海有表过态，要把各行各业最优秀的人才推荐上来，被推荐的人选在热爱祖国、坚持四项基本原则，拥护改革开放方针的基础上，必须具备一条，那就是在某方面取得重大突破，作出过重大贡献。

徐东海轻轻地嗯了一声，依旧埋着头处理文件。见状，杨德水哪里还敢多说，提着水壶转过身去。就在他走出两三步远的时候，身后传来的徐东海的问话，谁特别符合推荐条件？

杨德水闻言大喜，赶紧转过身来响亮地回答，项可平。

徐东海放下手中的文件，问，你是说在国际规划研讨会上让各国规划专家刮目相看的项可平？

杨德水不无惊喜地说，你还记得他啊！

徐东海说，他可是洄蒲新区的规划功臣，怎么可能忘记呢!你提醒得很对，像他这样既能埋头苦干，又有极高专业造诣的人才，一定要推荐上来。上次他累倒了，没能喝上庆功酒，这一次要给他补上。

杨德水闻言大喜道，我马上通知建设厅把他的材料补报上来？

徐东海笑着说，去办吧，就跟他们说，这是我的意见。

这就样，项可平取代了刘浩，成了建设厅“江海之魄”的唯一人选。名额是事先分到各地和各省直单位的，除了公安厅等几个少数的大单位外，一般厅局都只限一人。

杨德水力挺项可平的真正目的，当然不是上光荣榜这么简单，而是把项可平推到建设厅副厅长的位置。他这样做，一来投李报桃，二来也是为自己的未来谋篇布局。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自己将来能不能走得更高更远，除了徐东海的大力提携外，肯定也离不开一帮人追随和支持。俗话说，修行就是修心，帮人就是帮己，官场也是如此，只有你广结善缘，才可能有善报。

原来，刘浩跟梁书记有这层特殊关系，难怪建设厅原先会推举他参选“江海之魄”！杨德水闻言，倒抽了口冷气，心里想，坏了！

徐东海对梁洪说，你稍等一下。说完，起身来到办公桌前要给什么人打电话。他说，光清同志，我是东海。建设厅的卓建胜你认识吗？

也不知纪光清在电话里讲了些什么，徐东海又说，组织部可以派人去考察嘛，如果符合提拔条件，那就一并列入这次厅级干部预备名单上。这是梁洪同志的意见，也是我的意见。

徐东海刚放下电话，梁洪便满脸堆笑地说，徐书记，让你这么操心，我老头子真有点过意不去了！

徐东海说，我们是战友，你的事也就是我的事，有什么好过意不去的。到是政协这摊子，要拜托你多操心了！

梁洪说，请你放心，我一定站好最后一班岗，不给组织丢脸，不给你脸上抹黑。

大事落成，两人又闲聊起来。杨德水却是有苦无处说，心里像油煎一样难受。这样一来，卓建胜铁定得到提拔，副厅长非他莫属了。那么，自己先前的努力就白费了，接下来的计划也就落空了，他心有不甘。梁洪这人，没别的不好，就是私心比较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名话放在他身上最合适不过，经他手提拔上来的干部，十有**都是他的亲戚。也正是这个原因，他在江海省的势力也最稳固。徐东海找到谈话，可能也是看到了这一点。

送走了梁洪，杨德水以为徐东海接下来会找黄俊平继续谈话，所以留下了没有走开。徐东海问他，还有事吗？

杨德水说，要通知黄书记过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