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如今宋运翔一个人在恒源客栈，身上还带着重伤，楚运昌此去，找不见他才怪！我要不要急速下山，与之周旋？”

眼看着楚运昌一伙二三十人，声势浩大，明火执仗，要去大闹同安镇，殷雪娥陷入了沉思。她真心想跑回去，当面锣对面鼓，与这个诡计多端的“玉龙飞剑”合演一场龙争虎斗的好戏，亲眼看看，当楚运昌面对着她，如何能够有声有色完成周夫人交代的戏码？

但转念想到周夫人所疑之事，却令她也暗自心惊：对啊，哪儿就有那么巧，卖花女雨娟，恰在春风楼前，当着宋运翔的面儿，被恶贼郑骁当街调戏？若说这不是有人暗中设套，鬼才相信！

殷雪娥啊殷雪娥，你未免自恃过高，还是轻视了敌人，忽略了细节啊。如此明白的道理，你怎的就没有想透？

这么一想，心底里要找楚运昌清算的念头也便消散。

“也好，周夫人要打草惊蛇，我何不就在一旁隔岸观火？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隐在暗处，试图趁乱谋利？”

只是，如此一来，宋运翔的安危……殷雪娥不由得眉心紧缩。

“娘，你好像有一点信不过楚师哥？”周夫人房内这时又传来周玉蝶的话音。

周夫人淡淡一笑。“那要看怎么说了。比如说蝶儿你，咱们母女原本一体，可是，你肚子里的那些个弯弯绕，娘就能都清楚？才怪呢！但你是我女儿，该为你想的，为娘的必须替你思虑周全。当然，你作为女儿，又是掌门之女，应该为咱们周家，为恒山玉剑门做些什么，我也一定会令你去做，毫不含糊的……对你每个师兄、师姊，也都是这样。嘿嘿，只不过，不一样的事情，一定要让不同的人去做，量才德而用之，视亲疏而别之……蝶儿，你还小，该学的东西多着呢。”

周玉蝶出了一会子神，悠悠问道：“娘看人是极准的。依您看，我六个师哥里边，哪一个出类拔萃，将来能继承恒山门户，成为人中翘楚？”

周夫人微笑道：“哼，你是让我丈母娘挑女婿么？你的意思呢？……二还是三？”她伸出手指，在周玉蝶眼前轻轻比划着。

“人家问的是正事，你莫要为老不尊哦。”周玉蝶顿足道。

周夫人被女儿娇憨之态惹得格格娇笑，笑着笑着仿佛又想起些什么，笑容便僵住了。

她暗叹一声，再次拿起笔来，俯下身去，转眼间，半阙《蝶恋花》便跃然纸上，镶嵌在那幅仕女图右上位置。那字迹却是一笔娟秀流丽、丰腴端方的兰亭寸草，与脉脉含情的春风仕女图恰好水乳交融、相得益彰。

周玉蝶细看那词，却写得是：

**东风谁共语？旧燕还来，春去如丝缕。借问蝴蝶愁几许，一溪流水和烟雨。

这词儿颇为眼熟，细一想，却是从宋人刘仙伦（号招山）词作改写而得。五句中改了三句，独留首尾二句，首句第一字还换了个“独”字。

周夫人年轻时候，也是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大家闺秀，犹爱宋人词句。即便如今女儿都到了二八思春年纪，周玉蝶却知道，母亲最喜欢在春意阑珊时，手把一卷宋词，对花独坐，黯然无语。

周芷阳痴研剑术，是个聪敏、达智的人物，却言语粗鄙，不解风雅。虽对夫人爱惜如命，可俩人总有些格格不入。这状况周玉蝶自小知悉，也就习以为常。在她眼里，母亲是完美无缺的绝世红颜，孤芳自赏理所应当；但父亲乃是天下第一英雄，如若父亲都配不上她，问世间可入母亲眼界的，还能有几人？

周夫人写罢，玩赏许久，才掷笔入筒，轻叹道：“老了，老了。年少时的才思、情致也全部都消磨殆尽了……嘿嘿，本想着把刘招山这首《蝶恋花》翻出新意来，谁知搜刮肚肠，也只得了这半首，而且还不怎么好。”

周玉蝶摇头道：“刘仙伦这首《蝶恋花》原也不见得好，意思一般，不过有三两好句而已。那句‘一溪流水和烟雨’，只怕还是从贺梅子的‘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偷得。”

周夫人微笑道：“年少气盛，看前人总如陈词滥调；又比如武功剑术，总觉新奇为好，自谓可以继往开来、独树一帜。但过得数年回头看，方觉当年荒唐如玩笑。”

周玉蝶听母亲话里大有机锋，忽记起才刚正和母亲谈的敏感话题，更觉得她应是另有深意。不免狐疑的看着周夫人，欲言又止。

周夫人指着画儿，淡淡一笑道：“其实呢，这画只配两句点题的诗就够。一句就是这‘**东风谁共语’，另一句么，我可没有现成的。我把这画送了给你，你自己想出了，填成这《蝶恋花》的下阙，岂不胜过为娘东拉西扯、劳神费力？”

听了这话，周玉蝶一下愣住了。任谁都听得出来，周夫人这意思，无疑在告诉她，你长大了，凡事都要自己拿得定主意――即便婚姻大事，当娘的也不想横加干预。

难道令自己惴惴不安的难题，如此轻易的就化解了？这一回，轮到周玉蝶茫然若失，对着无边夜色发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