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有所思》，不过半炷香的工夫，余音便消歇在午夜凉风里。数丈开外的雅舍内，传来周夫人一声幽幽的叹息。

“奇哥，夜色深凉，你……还不去么？回去安歇吧，放心，我……很好。”周夫人的话音柔媚、悦耳，竟还带些苏、湖口音。

隐在芙蓉树上面的殷雪娥又惊又奇。惊的是：隔了足有六七丈远，周夫人居然清楚地知道穆子奇犹在，若撇开有心息相通的缘故，则如此内力修为实在了得！看她孤儿寡母支撑门户，自己从未把她放在心上，也许太过轻敌了。奇的则是，师傅只说周夫人出身于闵、赣边界一个官宦人家，何以她竟说一口略带吴音的京话，半分闵韵也无？

看来，自己对这个周夫人，了解还是太过肤浅了。

却听穆子奇也是叹了口气。“那就好……你也早点睡，多保重。玉剑门这副担子，着实不轻呢……我走了。”瘦高的身影迤逦而去。

殷雪娥暗觉好笑，私情这东西竟如窖藏老酒，历久而弥芳？又笑这堂堂玉剑门弟子，号称六龙三凤，十五剑侠，外加一干厮役仆妇不下百人，居然全被这周夫人瞒天过海，玩得团团转？

这念头只存了不多久，便告破灭――穆子奇身影远远的，化作了一个小黑点，一个蓝衫男子从西墙边花影里闪了出来，冲着穆子奇远去的方向盯了一会，脸露森然之色，冷笑连连。

不必细看，殷雪娥就知道，此人正是“玉龙飞剑”楚运昌。

作为玉剑门第二大弟子，此人绝对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事实上，为了在玉剑门挖出线索，打开沉重的复仇之门，殷雪娥选定的第一个突破口便是楚运昌。她深知凭一己之力，想搞垮如日中天、声威显赫的碧玉金丹四大门派，无异于痴人说梦――她太需要驯服几个像楚运昌这般聪慧而又强悍的青年才俊，让他们为自己鞍前马后效劳奔波了。但结果……

殷雪娥强自压抑心中愤怒，看着楚运昌阴鸷的面容，心说：任你奸猾似鬼，总有办法令你身不由己，为我所用；也总有和你彻底清算旧账的机会……

“小姐，小姐……您慢些走，小婢跟不上您啊！”远远的，又传来小丫鬟彩云焦急的呼声。只见周玉蝶疾走如飞，后面紧跟着彩云她们俩丫鬟一溜小跑。

楚运昌原准备入院拜会师娘，闻声立即转身，笑盈盈的道：“师妹，你也来了。不如咱们一起去给师娘请安。”

玉蝶面无表情应了一声，却不停留，径自向前。她暗想：翔哥哥摊上这天大的祸事，多半原因在我身上。我何苦耍小聪明，明知道他不乐见我与二师哥腻在一处，这一年多却偏偏与二师哥形影不离，倒对他不理不睬的……总而言之，我是不该同二师哥太过亲密。

楚运昌颇觉无趣，只好讪讪的，跟在周玉蝶后面，进入周夫人房内。

屋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周夫人站在书案旁，摊开一方素宣，手握一管纤毫，画着一幅仕女图。楚运昌瞥见图上美人儿娥眉弯弯，星眸流盼，唇角微扬，手执纨扇，身前一双蝴蝶翩迁……而周夫人正在勾勒美人的衣角、裙裾，数笔挥过，便生凌风飘举之态。

楚运昌暗想：穆子奇走前，师娘尚在抚琴。她又何时画得如此绝妙的一幅仕女？看这美人儿的意态，柔媚多情，纯是男子眼中的淑女情貌，绝非女子自画春闺……想来自然是师娘玩琴，穆先生作画，二人卿卿我我，才能有此佳作。嘿嘿，由此可见，宋运翔的生死安危，何尝在他二人心上？小师妹对宋运翔枉自挂念，看师娘的意思，宋运翔即便活着回来，也根本不可能雀屏中选！

“娘！我……”周玉蝶心急如焚，甫一开口，却被周夫人含笑打断。

周夫人直起身来，颔首道：“你俩一块儿到了，很好。我正要打发人去找你们俩呢。”

楚运昌心中一跳，忙笑问：“师娘找昌儿，不知有何吩咐？”

周夫人微笑：“不急。”低头去看自己的画儿，一丝欣喜盈然在眉间。

“蝶儿，过来看看，娘画中的人儿像谁？”

周玉蝶无奈，只得忍住性子，凑过去看。

“娘，你把蝶儿画得好丑哦……再说了，蝶儿烦着呢，很烦，很烦！哪儿有心思扑花戏蝶，无聊！”周玉蝶撅着嘴嗔道。

楚运昌偷看周玉蝶一眼，但觉小师妹宜娇宜嗔，此刻居然美得不可方物。

“昌儿，昌儿？”周夫人见楚运昌眼珠直直看着女儿，暗自好笑。

“师娘，您请吩咐。”楚运昌一激灵，醒过神来。

“昌儿，依你看，师娘这画中女子倒像谁呢？”周夫人笑意更浓。

楚运昌心念电转，心有所疑，又怎敢明言“此乃穆先生眼中之美丽师娘”？瞥眼看见玉石几案上一具桐木瑶琴，案侧却是一架做工考究的铜镜。心中一喜，应声道：“昌儿以为，此图乃是师娘临镜自画。”

“何以见得？”周夫人美眉一扬，一丝凌厉稍瞬即逝。

楚运昌没来由的心里一慌，忙垂首道：“昌儿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信口开河，难以言说。”

周夫人莞尔一笑，道：“昌儿最是滑头。难以言说？你的念想，倒让师娘去猜不成？这一点，就很不如翔儿，虽有时口无遮拦，但总能在言行中见出真性情来。”

楚运昌心中一凛，细品这话，竟是玄机深藏，意味无限，不由得自悔失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