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广冀的脸色逐渐阴沉,他知道纵然郁烨设下的套一个接着一个引人上勾,又是何般狡诈多端,但到了这番田地,她没有理由说谎。
“不信吗?”她轻声开口,便是步步让对方陷入沉寂。
“户部侍郎张敦纵容其子营商霸田,中饱私囊,敛财无数,还曾帮其掩盖逼杀一家孙姓农户四口人的事实。”
“京北驻防军营左仆射郑峰年近六旬,表面上与妻结发相老,私下却是个喜好狎玩幼童的变态。”
“至于孤的好皇叔……”郁烨俯身,手撑在桌面上,慢慢靠近了郁广冀。
“当年为了逼迫王妃刘媛嫁于自己,动用关系将她定了亲的未婚夫送上岭南兵营剿匪,最后再派人将他暗杀……”
当她说到这里之时,郁广冀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他的嘴唇因激动而不断发抖,头上青筋暴起,盯看郁烨的双眼血红。
突然伸出手,郁广冀紧紧捏住郁烨的手腕,力道大的几乎想要将她的骨头就此捏碎,半响,他咬牙切齿道:“郁烨,你这人身上藏着这么多别人的把柄,就不怕哪一天就死在谁的手上?”
忍住手腕上传来的尖锐痛意,郁烨倏然一笑:“怕?眼下不就有个想要杀了孤的人吗?可孤偏生就没有胆小的命。”
郁广冀大力将人推开,发泄般一掌拍在了桌上,而握住手腕的郁烨踉跄后退,来不及查看手腕处的情况,便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无法止住的咳嗽让郁烨躬下腰来,胸口一阵涩缩,她用手帕捂住嘴,不由自主地紧拧眉头,喉咙中似遭人抓挠一般刺痒,咳嗽连带苦水从胃腔涌上,险些让她生呕出来。
看到郁烨这幅模样,郁广冀冷冷笑了起来:“郁烨啊郁烨,看来寻常人动不了你,但这老天却不肯饶你。”
勉强止住咳嗽,郁烨直起佝偻的身子,移开唇上的手帕,若无其事的将它收入袖中。
“放心,孤这一命尚在,还可以同皇叔斗上好几年。”
“过得了这一劫再说大话吧!”郁广冀轻哼一声,平复心绪,接着语调微扬道:“别以为昨夜你同邬琉会面本王会不知情!妄图联合起来把本王当猴耍?郁烨,你莫要轻看了旁人!”
“若不是本王同他还有约定,昨晚就该他有去无回!”话毕,他从袖口中掏出块中间刻印着一个蒋字的黑铁虎符举在手里,威胁开口:“你不会认不出来这东西,奉劝你一句,从今往后好好听本王的话,否则,这迟迟未归的蒋家军会安上一个什么罪名,你可得想清楚了!”
郁烨紧盯那虎符半响,复又咳嗽几声,发白的唇半张:“蒋家清者自清,无凭无据,你想安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无凭无据?”郁广冀忽然恍然一笑:“烨儿可以翻旧账,本王怎么不可以,十六年前蒋铎私自坑杀陛下派去援疆的八千精兵,为何没有上报天听?而是私自将其计算在战亡数里?”
“怎么可能?”郁烨身子有些发软,不由得便扶住椅背站定。
“不信?本王带回了当年传达蒋铎命令的护卫,你若不信,本王可以让你亲自去拷问。”
费力稳住身形,郁烨蹙眉,攥着椅背的指尖微颤,她知道郁广冀难缠,可未想到他竟能如此咄咄逼人。
“实话说来,烨儿还是尚存着一丝虔悯之心,对于你的那些亲近之人,倒是舍不得去查去探。”
郁广冀摇摇头,状似怜悯道:“谁胸膛里那块肉翻出来,是没有一个黑点的?”
见郁烨有些失神,郁广冀愈发愉悦,方才被逼至困境的窘迫也一扫而光。
他将手里的虎符重新放进袖里,自己转动着木椅转过身去,眼底闪过一似诡谲。“过不了多久司徒浩然就会拿刘章和之事参本王一本,烨儿应该知道该如何处理吧?”
过了一会儿,郁广冀没有听到回答,也满不在乎地朝门口移动,却忽的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烛台倾倒的声响。
他回过头,猝然睁大了眼。
只见郁烨将盏台丢在了地上,而手里握住着蜡烛。
“郁烨!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郁烨缓缓勾唇,瞳仁中似结上了一层融化不开的寒霜。
没有一丝犹豫,她将手里的蜡烛丢向了不远处铺满了被褥的床榻之上。
不到半刻,那床榻便被点燃,布匹棉絮烧的噼啪作响,郁烨静静立在原地,身后是渐升渐盛的汹涌火光。
头上的赤珠被火光照映的愈发流光红艳,昳丽的面容却如枯槁死灰一般,她薄唇微张,吐出的话冰冷而决绝:“按皇叔的话来说……自保而已。”
这下倒容不得郁广冀再同郁烨对峙了,他慌忙地转动着木椅靠近门口,口中大喊:“来人!救火!”
似乎是要故意加大这场火势,郁烨不顾浓烟入喉的危险,躲开即将倒塌的木架,寻出一切易燃的东西丢进烧得正旺的火堆里。
伴随着外头的呼喊声起,郁烨意识到戏已经演够,自己是时候脱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