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妇几次进来请他换衫先歇,他都将人打发下去。
他夏侯轸,居然有一天也像个独守空房的怨妇。
一名看上去有几分地位的内院管事婆子在外面小心翼翼地喊一声,打断帘内男子的思路:“爷。人带回来了。”
精神一醒,他大概猜到婆子口里的人是谁。
果然,宋管事去外面看了一看,回来道:“爷,是府上负责采买的管事房里的廖婆子,就是她在外面采买物事时,打听到尤氏有孕,老奴才知道的。尤氏被她接回来了。”
帘子外,脱下锦衣绣裙、一身布衫,在外面受了好些日子苦的尤氏重回嗣王府,一路进来,穿廊过径,早就心潮澎湃。
由奢入俭难,过惯了王府日子,再出去,活生生就是掉进地狱。进了个浣衣所,每天洗不完的衣服,指头已经肿成了胡萝卜,夜夜哭个不停,吵醒了主事的就被打。这一次,就算死,也再不出这道朱门了!
尤氏匍匐在地,哽咽:“爷。”
“几个月了。”男人语气淡漠,直截了当。
“一月有余。”尤氏抹了抹眼泪。
尤氏出府也差不多是这个日子,那就是说,这一胎是尤氏刚被赶出嗣王府时怀上的。那段日子,主子与夫人斗气斗得勤,确实在尤氏那里宿得多。宋管事望了一眼沂嗣王。
“西苑那边,王府医佐长年配药,你没服用?”男子语气一变,全没首次为人父的喜悦,反倒像是审问。
他昔日内帷放荡,女色不禁,可一点里外清明得很,尊奉亡母遗言,庶长乱家,非正妻,不诞长子。
戌边在外,耽误了婚事,迟迟未明媒正娶,他也就一直没让那群妾侍们生育。
尤氏哭起来:“次次都是医佐派遣婆子来伺候着喝,妾身哪里敢不服用,妾身得知自己有孕时,也惊奇,只是廖妈妈说,有人体质使然,天生便是容易受孕。”
“月份都查清楚了?”沉默良久,沂嗣王皱皱眉。
廖婆子垂头忙答道:“嗣王府的子嗣,怎么敢不查清楚。”
宋管事也点头:“老奴听说后,派了个王府的医佐亲自去浣衣所给尤氏也看了一次,确实如此。”
沉默。
半晌后,方听帘里声音飘出,几分疲惫:“先将尤氏安置回原来的居所。”
姬妾们可以送出去,子嗣却怎么能流在外。
尤氏大喜,激动地手脚抖,廖婆子将她一托,扶抱起来,尤氏这才擦了眼泪,在帘子外拜了拜,跟着廖婆子先离开了。
刚离主院不久,沿着去往西苑的鹅卵小径走了一半,尤氏看四下无人,深吸一口气,抓住廖婆子的衣袖,跪下来,啼哭:“幸亏这次有廖妈妈搭救,不然我一定得死在外面,来日我富贵,一定百倍千倍还廖妈妈――”
话没说完,廖婆子老手赶紧将她嘴一堵:“是嫌你我命长吗?”
尤氏这才收声,擦干眼泪,收拾好神色,又露出喜色,随着老婆子朝原本的居所走去。
主院,夜又深了一层。
那人迟迟不回。
不知道是不是尤氏刚刚回来了,沂嗣王心情浮躁,坐立不安,甚至打起了腹稿,待会儿怎么跟沈子菱说,怎么说才能让她听得舒服。
这真是他一辈子都没有过的事。
“要不,老奴去请夫人快些回来吧。”宋管事于心不忍。
“别催。你先下去吧。”帘内的人摆摆手,又打了个呵欠。
房间静下来,沂嗣王想了会儿,困意袭来,眼皮子打架,不一会儿,匍在了案首。
不知睡了多久,眼前有朦朦光亮浮现,惊慌叫声划破酣梦。
沂嗣王猛然睁开眼,抬头一看,半敞的窗外,日头快升起来了,心头一紧,条件反射,飞快朝床榻处望去。
空空如也,整整齐齐,跟昨夜是一样的!
她……没回来?
内院一名下人不顾规矩冲进来,惊慌失色:“夫人跟舅老爷下半夜出府了!”
“出府?”他不敢置信,暴跳起来,一脚揣去下人心窝,“他们出府,为什么没人通报!追啊,他妈的倒是追啊,你他妈杵在这儿瞪着爷有鬼用――”
却一拳头砸在案上,震得砚台和笔洗一跳,呵,为什么没人通报?还用问吗,当然是偷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