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头只是低着,却好像已经叩在雪地里。
他的脚步平稳,又如同一直是掂着的。
通往皇宫的路是极为漫长的。
宫门的守卫如同没有见到他一般,任由这样一个老人平静地走进了那扇宫门之中。
一路穿过覆雪的宁静的干净的小道,停在了某处高楼之下。
叔禾安静地站在那里,满怀虔诚地跪伏下来。
当他的额头触及到那些风雪的时候,有股凉意也从脖颈处传了过来。
于是叔禾知道,有人已经真正地走入了冥河之中。
他的头颅滚落到了一旁灯笼边,灯笼上洒满了血色,很是鲜红。
而自己的身躯依旧长久地虔诚地跪伏在风雪小道之上。
那是无比寻常的一剑,就如同当他跪伏下去的时候,身旁便站了那样一个野蛮的屠夫,一剑砍了下来一样。
那也是人间很难复刻的一剑——在某个冬日的酒肆之中,那柄剑便已经出了鞘,在这里等着。
叔禾瞪大了眼睛,在风雪里来回晃悠着。
就像一个失手跌落的陶罐,虽然没有摔破,但是里面的红色的酒都洒了出来,于是不甘地往复滚动着。
所以那个剑修,是怎么知道自己会在某一刻,穿过人间长街,穿过风雪岁月,出现在这里,虔诚而肃穆地低下头去,将一切毫无防备地展露出来的呢?
叔禾一度以为自己应当至少拥有着面对那一剑的防备之力。
一个苍老的南楚灵巫,怎么会死得这么简单呢?
叔禾也许看见了自己的黑色小舟,也许没有,只是在风雪之中的晃悠终于缓缓停下来之后,睁着眼睛,向着高楼之上看去。
高楼之上,黑色长裙的女子安静地站着,也许曾经瞥过下方一眼。
但只是在看着风雪。
“您的信徒死了。”
陪帝在一旁低头看着那个才始跪伏下去,便被突然出现的剑光斩断了脖子的虔诚的老灵巫。
而一旁撑着伞的瑶姬却只是平静地说道:“是的。”
陪帝静静地看着瑶姬许久,而后轻声说道:“我以为您至少会出手救他,至少这是人间少有的虔诚的人。”
瑶姬低头重新看着下方风雪里被一簇灯光照亮的尸体。
这个古楚神鬼的脸上很是平静。
“你以为的虔诚是什么?”
陪帝轻声说道:“我不知道。”
瑶姬静静地看着高楼之下的那个南楚灵巫,那抹剑光已经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当他一点点的向着这处高楼而来的时候,他便不再是虔诚的了。”
“有人让他看见了自己的生死,于是他便开始怀疑——那样一剑,是穿行在因果岁月之中的一剑,倘若神鬼真的垂帘世人,会替世人遮蔽生死,那么这样一剑的因果,又如何能够自洽?”
“于是他开始产生了怀疑的种子,于是像一个虔诚的信徒一样,恭敬地向着这处高楼而来。”
陪帝沉默地站在一旁,缓缓说道:“所以对于神鬼而言,没有诚意的世人,是不值得庇佑的?”
瑶姬静静地看着身旁的陪帝。
“神鬼的仁爱,自然是界限分明的,所以我们会称呼你们为我们的子民。”
“难道他不是?”
“他当然是的。”
瑶姬面对着陪帝的质问,依旧无比平静。
“但是你需要明白,神鬼垂怜人间,而不会垂怜个人。世人之间的征伐,是与神鬼无关的事情,那样的东西,只会起于私欲也终于私欲。”
陪帝却是轻声笑了起来,说道:“所以礼神并不能富贵走运,也不能长寿万年。”
这个向来喜欢说好的帝王转头看着瑶姬静静地说道:“那么世人需要神鬼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