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杀了四人,五人,或许十人,甚至几十人,该死的人全死了,死绝了。然后呢?”
“然后会有成百上千的官兵逮捕你,你会被关在刑部的牢笼里,受尽折磨。刑部断了案子,你定然要被处以极刑。被判了死刑,也不算完。”
少女眼中依然带笑,明灿的眼中却流露出一片苍凉,有些刺疼少年的眼:“开什么玩笑呢?他们才不会让你安心而死呢。刑部的人审完,大理寺也会派人要你,他们会猜你是别国的探子,流落长明发了狂故而屠杀了众多百姓。”
“大理寺的刑房呀……可比刑部冷多了,肩胛骨被穿透了、鲜血流光了、十指并断、双腿粉碎,直到剩下一口气,他们才毒哑你的嗓子,摁着你的手画押,最后昭告百姓。然后在众目睽睽下,将你斩首示众。”
“而他长明的朗朗乾坤,一派和平的长明盛世,百姓的顶礼膜拜……一点不少,依旧如此……”少女仿佛陷入了回想,眉眼弯弯。
她眸中仿佛有光流泄出来,却是寒透人心的冷光。
是了,她怎么能忘呢?刑部、大理寺的那些手段,她怎么会忘呢?
他们能把白的颠倒成黑的,能把是折磨成非……能把英勇飒爽的少年将军冤枉成刺杀皇室亲王的小人!
他们却闭口不提他晋亲王怎样无耻卑鄙,怎样夺人臣子之妻!
当年沐海晏提刀入府,取了那贼人狗命,报仇雪恨也要光明磊落!
结果呢?
刑部和大理寺竟诬陷他是齐国的奸细,潜入长明趁机行凶,还将那张白纸黑字的供书公之于众!
沐海宴那样烈、那样骄傲的心性,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签字画押?
分明不是心甘情愿,分明是迫不得已!身死尚不瞑目!
欲加之罪,又何患无辞呢?
少女闭了闭眼,眼中微涩,她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抚平了眉心,白皙娇嫩的手在微微发颤。
再睁眼,那双潋滟明灿的桃花眼再无多余的情绪,她敛眸正巧看见少年手上紧握的那块白玉。
白玉是世间罕见的玉质,成色极为纯粹,清透润泽的玉中还隐约残存几绺血色,仅此宝玉,世间独绝。白玉上被凿出个“岚”字,下笔行云流水,却无端透着股肃杀之气。
沐河清指着玉,声色淡漠:“即便你死了,还有这块玉呢。你眼下如此宝贝这玉,它也免不了沦为俗物。刑部的人不敢中饱私囊,这样的好玉被呈于御前,保不齐后宫哪日出了一位岚妃娘娘,这块玉还要被锁在长明皇宫里千载万载。”
她抬眸,直视他道:“你如今还以为,那些人随意便杀了吗?”
那些人,杀不得,也不能杀。
少年张了张唇瓣,再也说不出什么。
醍醐灌顶一般,他觉得自己被一个女人骂醒了。
他不能就这样憋屈的死了,最后还成全了区区长明。
他还有不得不做的事、不得不杀的人,还有一桩血海深仇等着他去了结,还有……他恍惚地抬头,一双黑曜石一般的眼中,深沉而迷茫。
迷茫中浮现出一道光,他迎着光,然后——他所图所想,豁然开朗。
眼前的少女还是一副“少年郎”的模样,唇红齿白,眉眼青稚,嘴角带笑,眸中寒光。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有细碎的金光洒落。
熹微的光亮,便姑且作他的天光罢。
沐河清:“……”我不是,我没有,别乱说。
这时清云恰好回来。
小厮版清云端着一大碗豆浆,手上拎着几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走近。热气腾腾的豆浆冒着白气,豆香味儿老远就飘了过来,油纸包上还沾着浅浅的油晕。
豆浆一递给少年,少年立马捧过猛灌了一口,大概是被烫着了,停了好半天才缓过劲来小口喝着。清云摊开黄色的油纸包,里面包着两三个肉包子,足足买了五个油纸包,香气四溢。
少年不多想,伸手抓了一个便塞进嘴里,安静地吃喝。
清云看他这副模样,大约是饿极了吃得急了些,但少年的吃相并不粗鲁,即便是饿得狠了,也不似市井之人喝汤嚼菜那般粗俗,反而有种无端矜贵之气。
她叹了口气,叮嘱两声:“你慢点吃,不要噎着。待会儿豆浆喝完了,记得把碗还给老板娘。”
又向街边指了一家铺子:“瞧见没有,就那家豆浆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