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毁了吧。
世事无常,若是有朝一日,恰是那高高在上的尊贵之人从云端跌入泥沼,挣扎而不能,万劫而不复,那便从最早的时候毁了这无常的人世——毁了这无耻的朝堂。
“学生愚笨。”少女的声音稚嫩而平静。
沐河清微微垂下头,看似毕恭毕敬的少女,藏在袖中的手此时却死死地攥着。
一模一样的话,上一世,叶寒舟也曾这样问过她。
叶寒舟见少女突然收敛锋芒,眉心一蹙,一种微妙的感觉生根发芽。
他不再追问,翻开书册,开始为少年少女们讲述骑射的姿势和相对要领。
那个答案还是顾流云告诉她的。
沐河清眨眨眼,记忆却飘忽了很远,穿越了时空般的飘渺难寻。
长明八十八年,她嫁给陆修尧的第十个年头。是年,熹元帝驾崩,陆修尧登基,君临天下。沐氏嫡女沐河清为明景皇后,母仪天下,风光无两。
沐河清站在长明华丽的宫殿之前,与陆修尧并肩,群臣恭贺,万民敬仰,她终于一人之下,尊贵无双。
可惜她已经很累了。
她厌倦了陆修尧终日只对着她一双眼睛深情款款,厌倦了永无止尽的权衡利弊、朝堂算计,厌倦了满身束缚、小心翼翼毫不肆意的生活,她甚至厌倦了少女时候钟爱的锦衣貂裘、金钗玉环。
她那日站在高高的琼楼殿宇之上,身上披着华丽繁复的宫装,头上戴着冰冷沉重的凤冠。
但是她须得挺直脊梁,高抬头颅,保持一丝不苟的、端庄得体的微笑,迈着从容的、不能出错的步子——从清晨到傍晚。
春日的傍晚,长明的皇宫里没有大片大片盛开在长悦阁前院的海棠。
开国礼仪结束后,她摘了凤冠,换下宫装,便马不停蹄的地赶到叶寒舟的都督府,不敢耽误同顾流云和叶寒舟请教的时间。
一剑凌尘叶寒舟,两袖乾坤顾乘风。
一文一武,顾流云和叶寒舟是助陆修尧称帝的股肱之臣,无人能出其左右。
当朝国师与禁军都督私交甚好,据说是因为国师总爱去都督府讨酒喝。
他们二人尚为陆修尧的幕僚之时,便相当于沐河清的老师。沐河清其实很有天赋,大器晚成类型。尤其对于骑射和策论,她像是天生该在朝堂上显山露水的女子,而不是养在深闺无人识的、吟风弄月的女子。
可惜了,成为了长明的皇后。
春日都督府匆匆一瞥,竟是好一番惊艳——都督府的后院里居然栽满了大朵大朵盛开的海棠。
她却也只敢匆匆欣赏一番,不敢浪费时间。立国的关键时期,陆修尧的皇后是不能拖后腿的。
她黯然走进叶寒舟的书房。
他说顾流云去酒窖寻酒去了。
她不甚在意,拿起为她放好的书卷翻阅起来。
许久,端庄沉静的皇后抬头看向坐在她不远处的玉面都督,一双桃花眸彼时还盛满了清澈:
“本宫不解,世人皆知君臣礼数,尊卑不能僭越,君已至高,臣已尽忠,何故要作那狡兔死走狗烹的错事?又何故要作那鸠占鹊巢遗臭万年的错事?望叶都督指教。”
“帝王心思,功臣难测,世事无常罢了。”身量颀长挺拔的男子身着玄衣端坐一边,低沉悦耳的嗓音一如既往。
沐河清皱着眉,不说话。
男子突然放下手中的书卷,看向她,眸中清晰地倒映出女子端庄沉静的容颜。
沐河清翻了个白眼。
好端端的,看她干嘛?让人心里没底,还以为昨日功课又出错了。
只听他又认真地问道:
“世事无常。若是有朝一日,恰是那高高在上的尊贵之人从云端跌入泥沼,挣扎而不能,万劫而不复,”他眼中划过些许情绪,轻声开口:“你,又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