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瞬间僵了起来，虽然雪妮现在的情况几乎是毫无反抗之力，但那凝重的眼神透出的质疑却压得乔琳丝几乎喘不过气。

她深吸了几口气，嘴里酝酿着几句解释，但最终还是随着一声轻叹没说出口。

她的脚步也减缓了，只是走出了十几米，在风雪和心情的双重压力下，居然花费了她两分钟的时间。

在这两分钟里，雪妮连眼睛也没有眨一下，眼勾勾的盯着她不放。

气氛压抑的可怕，乔琳丝最终还是开口了：“对不起……”

“我知道当初我所做的一切，那些淋漓的鲜血从我指尖滴落的触感，每一丝一毫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只是当时的我沉浸在本能的**里，我反抗不了……罢手不了……”

“我知道我干了什么，我击溃了抵挡在我身前的所有战士，屠杀了数个村庄，甚至……杀掉了曾经自己最尊敬的哥哥和最喜欢的朋友……”

乔琳丝的声音停顿了，就跟她瞬间僵直的双脚一样，血红的瞳孔里看不出丝毫闪烁的变化——她掩盖的很好。脸上、动作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流露，她与雪妮同为杀手，基本功很是扎实。但那胸中满溢的悲伤却出卖了她，强烈的情绪让她本来就不稳定的妖气波动变得难以控制，仅剩的妖气逼出体外，在大雪纷飞的林地间升起丝丝雾气。

这是雪妮第一次见识到这么奇特的妖气波动，满溢的情绪彻底主宰了妖气的形态，原本那沉闷得令人作呕的妖气，此时却变得仿佛幽谷般幽深凝寂，血红色的雾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腐朽的味道，像是古宅内传承多年的藏书，气味陈旧却给人一种沧桑的感触。

弥漫的妖气像是无形间翻开了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浓郁的气息，让雪妮沉浸到了一个很久远的年代里，那仿佛是一个温暖的夏天，夏夜的溪边，青涩的高个少年腼腆的牵着青梅竹马的少女追着萤火嬉戏，一旁，年幼的女孩坐在树墩上，笑盈盈的捧着少男少女编给她的竹蜻蜓掩嘴偷笑。

那是来自妖气源心中的怀念，只有那刻骨铭心的怀念，才会让一个觉醒者在无意间散发出具有如此浓郁个人情感的气息。

雪妮的父母死去了有多少年？

五年……仅仅是这么短暂的时间，那件事，在乔琳丝的心中便已经沉淀的犹如过去了千百年一般，宁静而厚实，那已逝而不能再来的往事，非但没有随着时间和阅历的变化逐渐消散和扭曲，反而愈发凝固，日积月累，逐渐沉淀得刻骨铭心，凝实成了她思绪的一份主体。

无法想象，她曾经多少次将这份记忆从无穷的阅历中翻起，然后细细研磨，在一个个宁静的夜里，像是一个最踏实的雕艺大师一般，将这份记载着曾经美好纯真的回忆沾着清晨醒时的泪水反复抛光打磨，最终将其变为了自己心中不朽的碑铭。

“那两个人，是爸妈吗？”

幻境终究不是现实，它甚至不是一副图像，雪妮所能体会的，只是那个意境，还有被投射在心上的，那一男一女看不清面容却高大伟岸的身影。可即便连那两个人的脸都无法看清，但雪妮却依然在心里不由自主的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她现在开始相信了，乔琳丝或许的确，与自己、与父母、与自己这个家有着一些特别的关系。

如若不然，她又怎么可以塑造出这么真实的怀念与感伤呢？

她明明没有那种迷惑人心的妖气特性，而且即便是那种妖气特性，也不可能塑造出这么真实且深刻的记忆。

再想来，雪妮每次在组织翻看乔琳丝的记录时，都会发现那些复写文本上，乔琳丝的身份档案被很可疑的掩盖了，当然，由于当时一并被涂改的还不止她的身份信息，所以雪妮并没有太多怀疑，只以为是组织是为了掩盖这类曾经大规模破坏过村庄城镇，威胁到组织名誉的存在，而故意不给于当时那个排位和权限还不高的自己看的缘故。现在想想，或许组织是存心的，想在某个时候，用她与乔琳丝之间的特殊关系做做文章……

再想想，自己也确实很少得到关于乔琳丝的情报，就算有，也是些模棱两可的情报，完全没有参考价值，这或许也有组织从中作梗的缘故吧……

就在这时，乔琳丝的声音再次响起：“我知道，我罪无可恕……但是，在那个黄昏，我眼睁睁的看着哥哥倒在我手下的时候，他宽恕了我……”

“我不知道他是如何认出我的……我早在很小的时候，就因为一次外出，被父亲的仇家绑走卖到东方，从此再也没有回到过家乡。但当时他确实认出我了……就像无意识的我一样，我们互相喊出了对方的名字，然后我就将他撕成两半了……当时的我，就是一个恶魔。”

“不过，临死前，他还是像个傻瓜一样站在我面前，高声呼喊我的名字，然后拼命的说‘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即使你变成了这个样子也无所谓，回家吧……’”乔琳丝的话没有说下去，她目光清冷的看着远方，视线跟随着寒风消失在看不见阳光的山谷彼端。

“他是一个好哥哥……他没做错什么，他不需要道歉，我被绑架时，他并不在场，他不需要为他的过失而承担一丝的愧疚，相反，在当初那个家道中落仇敌环视的童年里，他将我保护的很好……只是，我却因为抵挡不住心里的恶魔，将他杀了……”

“后来的记忆就很模糊了，我记得我像逃跑似的离开了那座庄园，然后……我终于在更西方的山区里找回了自己的意识，只是为时已晚……”

乔琳丝将视线艰难的移回雪妮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

雪妮在她的脸上看不到一丝歉意，那笑容很勉强，勉强的甚至让她精致的面容变得难堪，雪妮知道，她不会想在这个时候笑的。

乔琳丝是真的很内疚，通过自己的知识，雪妮可以判断出一个人是否真心实意在说话，尤其是距离这么靠近的直视双目，任何说谎的人都不会敢于将自己的目光几乎零距离的抵上另一方当事人的视线，更别说雪妮现在还能通过半边身体的接触，感受到乔琳丝体内微弱的心跳。

“说实话，我很抱歉，之前下手真的是太重了，说的话也很不可原谅……但请相信，那只是为了试试你究竟有几分几量。”乔琳丝顿了顿：“我是很不愿意强行左右你们的意志的……如果你的实力中庸，又不愿意离开组织，我甚至会顺着你的意愿，只留在你身边保护你，然后等你哪天觉醒了，再把你带去我的领土，可现在不同，你的实力超出了我的预期，在组织里，太强和太弱的人都不会长命，无能和足以弑杀主人的工具都会被人嫌弃，而你的实力恰恰足以威胁到组织的安危……我有理由相信，如果你对上的不是我，你那股狠劲和那些威力十足的攻击，足以吓退那几位惜命的深渊者……而你的年龄却处于成长的黄金时期，想必你的存在已经让组织感到威胁，而据我所知，组织已经在着手准备替换掉你的道具了。”

乔琳丝的声音很平静，她的音色很美魅惑天成，但此时她的语调却不带分毫**，跟雪妮曾经在克罗亚遇到过的那名顶级觉醒者有着迥异的风格，但她们的话所带的**力却是相等的。

一个靠着抑扬顿挫的语气和平和柔顺的语气让人卸下心房，再以狂热的执念与影响他人。另一个虽然放着天生魅惑的嗓音不用，却用诚恳真挚的情感以及分析来劝解雪妮。

不得不说，单从效果来看，乔琳丝的话还是很有**力的。

可雪妮却并没有因为她的话而有所异想。

她在意到了很奇怪的一点——

“你……跟我战斗的时候没尽全力……是吗？”雪妮气若游丝，嘴唇张合间吐露出病态的娇柔。

“是的……”乔琳丝点点头承认了：“本来没想下这么重的手，可却没想到，你居然能爆发出这么强的力量，到最后我居然也打起真火了，虽然没有冲动到变身成战斗状态，但攻击和妖气的调度都发挥成了正常水平，结果差点出事……”

说到最后一句时，乔琳丝的语气中也透露出一丝丝的尴尬。

说实话，这哪只是差点出事的程度……如果不是运气好，乔琳丝自己现在已经玩完了，而雪妮要不是命硬一些，血肉特殊一些，此时也会因为妖气耗尽而得不到及时补充致使丧命。

她的性格与雪妮前世所见到没有多大的变化，还是常常端起一副自以为胜券在握的谋士架子，而在计划出现纰漏时，又死鸭子嘴硬不肯认错……

雪妮听到了她的话，顿时也想起了之前因为头脑发热而没有注意的一些细节，诸如——几年前见到乔琳丝时，她可以有着六只手臂的怪物，这么几年来，总不可能越磨练手臂越少了吧？再如——她明明可以在雪妮的妖气潮流形成气候前冲出妖气壁，但她却硬是像斗气一样用强横的防御力和恢复力与雪妮死抗，这一点对于她这样一个冷静的人来说也是很难以理解的。但如果说她是为了考研雪妮的能力，那大概就勉强说得过去了……

想到这儿，雪妮的眼神又暗淡下去了几分。

原来自己距离以真正的实力去报仇，还差的这么远啊。

“虽然说很过火，但事情毕竟都已经过去了，你……可以和我一起去西方吧，在那最遥远的西方海港，没有任何人，可以打扰那里的宁静。”乔琳丝犹豫了一会，接着说道：“你，会原谅……我吗？”

说到最后，乔琳丝的声音莫名的有些颤抖，似激动，又似踌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