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风从远处来,吹打着白色长褂,发出窸窣碎响。
房门上面的横梁嵌着电子牌,红光勾勒出三个大字------停尸房。
光很冷,字也冷,意思更冷。
罗伊退到一边,微微低下头,有泪花在眼眶荡漾,重见亲人的喜悦被伤感取代。
“白岳他……”
唐方推开门,走入那片黑暗。
应急灯依旧不停闪烁,忽明忽暗的光照在墙上,映着排风口缓慢旋转的扇叶,好像一幕鬼片。
门外卷入的风更冷了,吹得人耳根发麻。
靠近门口的停尸台空空如也,地板上落着一张白布。靠近中间的地方有很大一块血迹,业已被风吹干,显现出紫黑色泽。
旁边并排堆砌的停尸台上躺着一具尸体,上面盖着同样的白布,中间位置同样有血迹,只是扩散面积更大。里圈还很鲜亮。
停尸间的角落里有解剖台,金属银的表面翻起寒光,耀着人的眼。
解剖台另一边是冰冻尸体的冷柜,每一个格子上都附着状态指示器,闪着青蒙蒙的光。
罗伊指了指第二个停尸台,脚往后一收,身子倚在门框。
唐方走过去,轻轻揭开白布。
就像罗伊从不会搞恶作剧,眼前的画面没有意外。躺在停尸台上的那个人是他最不想在这里看到的人。
苍白的脸还维持着生前的表情,眉宇间积着淡淡的歉意,有一缕鲜血在唇角凝结,还没有干涸。
唐方站在台前,双拳紧握。
罗伊靠着门框滑落,坐在冰冷的地面,任风吹拂僵直的脸。
散落“虚空撕裂者号”各区域的小狗与狂热者们如同突然发疯的野狼,无论是克隆人。还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科研人员,尽被刺穿肚皮。变成一具具死尸,或是碎肉。
鲜血流淌成河,杀戮在船内发酵。
没有活口,只有死亡。
就连跳海的人,都会被愤怒的狂热者追上,用蒸发无穷水汽的光刀从后面扎穿心房。
天上开始下雨。水花与浪潮将那些血冲散,一些嗅到腥味的鲨鱼冒雨而至,将缓慢下沉的尸体咬碎,扩散出一团团水下血雾。
海上的天气变幻莫测,谁也不知道雨水会在何时降落。风浪又会从什么地方兴起,就像充满不测风云的人生。
唐方的心情很沉重,比天空更加阴晦,只是没有雨。
虽然在来的路上已经有所准备,然而看到眼前真实的一幕,仍旧控制不住躁动与悲伤的心,那些酸楚的滋味像深秋萧瑟的风,不停抽打着他的身体。
他的手伸开,又攥上,微微抖动着。
很想去摸摸白岳的脸,又怕控制不住强行压抑在胸口的情绪。
尽管莫里斯哲人上船不久,却给所有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嘲笑也罢,漠视也罢,疏远也罢,亲近也罢……他就那么固执地活着、走着,说着神神叨叨的话,抬着一张厚脸皮,不在意任何人的看法。
记得刚遇见他那会儿,莫里斯哲人总爱将牺牲挂在嘴边,说那是他的追求。卑贱的生,轰烈去死,对于一个莫里斯奴而言,这样的谢幕很棒,起码能向世人证明自己存在过,起码可以背负姓名去死。
登上“晨星号”后,关于“牺牲”的哲学他已经很少提起。
唐方知道,他变了,变得怕死,不再崇尚什么“牺牲”,不再想着轰烈死去,他甚至开始记日记,用歪歪扭扭,毫无美感可言的文字记录每一天的生活,从白浩与玲珑的情感拉锯,到丘吉尔与陈剑的嘴炮,从芙蕾雅偷偷摸摸溜进舰长室过夜,到伊兹夏喜欢什么口味的冰淇淋,再到尤菲开始干呕,与乔伊对望时复杂的目光……
这些,他都一一记在床铺底下那册扉页印着向日葵的日记本里。
他以为谁也不会发现,但……“晨星号”上发生的事情又有什么能瞒过唐方的眼睛?
他真的很怕死,于是非常珍惜比寻常人类短暂的人生,近乎贪婪地享受生命里每一分,每一秒,认真观察身边每一个人,用心对待每一件事。
他变了,开始有生活,开始有朋友,开始做伊兹夏的跟屁虫,然后被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