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一个词概括了那天记忆中的所有。雨一直在下,灰色的天随着云层背后的太阳落下开始转变成黑,视线所及之处是充斥着四周的灰黑。
纪亥是半被拖着行走的,被大哥扶着亥身体的重量几乎全压在后者身上。从离开那个村庄之后已经过了一段时间,回荡在耳边的声音只有少年拖着亥快速行走踏在湿地上的脚步声,两人之间保持着这样的沉默。
然后,亥这样问出自己的疑问:“哥哥,为什么会杀了那个人?”
时间很急,少年无法认真的安慰年幼的弟弟,回答道:“因为他是坏人。”
“如果我是坏人的话,大哥会杀了我吗?”
声音很微弱的提问,但是有一种少年绝不能忽视的决意。少年急促前行的脚步停了下来,顿了一下,便又加快了脚步向前走着,道:“不会。如果亥是坏人,我不会杀了你。因为我要杀掉的坏人,是伤害亥的人,所以我不会杀掉亥。”
“就算我今后杀掉不认识的人,变成了别人眼中的坏人,大哥也不会杀了我吗?”纪亥问着。
“不会。”没有任何的犹豫的给出答案,然后少年回答道:“但是我不会让亥变成别人眼中的坏人。亥还没有伤害过别人,所以今后就尽量的不要去伤害别人。”
只要今后的一切由少年自己承担,弟弟就能在自己的保护下不受到别人的伤害、憎恨。
可是……
“那么,为什么那个人要诅咒亥?”
男孩用天真的声音提出疑问。这一次,少年愣住了,甚至忘了行走。两个人停了下来,少年没有给出回答,一种沉默困绕在两个孩子之间。
少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所有被称为亲人的人的憎恨下带着弟弟逃出了那个家,原以为自己可以一直保护着年幼的弟弟,可是现在突然发现,在这个被诅咒的世界中,一旦缠上了这种力量之后,就无法摆脱伴随其而来的恶意。
他的过度保护,只会让弟弟在今后的某一天意识到世界对他的恶意时,因为前后观念的巨大反差堕为只会伤害他人的恶魔。而这某一天,已经不会太远。
少年很想继续安慰男孩,只是这个时候他连自己都无法安慰。沉默着,在身边放肆呼啸的风雨声中,隐约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接近,少年的眼神突然一变,眼中的迷茫,柔和,关爱全部消失,最后只剩下单调的温度。少年推开依偎在身边的弟弟,突然旋身一转,空无一物的单手切出。然后,一阵极其短暂的厉风切割空气的声音之后,便是利刃切入肉体的声音。
飞奔而来的骏马瞬间被分成数块尸块分向四周,没来得及发出嘶叫声。马背上,一个人影高高跳起,昏暗的空中出现一道微弱的反光。少年双目一凝,视线抓住了混在尸块背后的人影的同时手中落出一把匕首架在身前。
随着一声决然的金铁交击的巨响,两人首次面对面的看到对方,但是这个状态没有持续多久,刚刚抵挡住了敌人的攻击来势,几乎是同时少年另一只手抓住了藏在衣服中的匕首,挥向敌人没有任何防备的腰间。
匕首划破了腰间的衣服,但是借着敌人挡住自己攻势的反击力量,安吉克及时跳了开来,没有受到实际的伤害。首次正面交锋,安吉克落了下风。
与少年拉开了距离,安吉克视线瞥了一眼四周,自己的坐骑被刚才的力量划成了尸块,很凄惨。一顿马肉汤连刀工都省了。
怒意让安吉克握紧住手中的大刀,面对着对面的少年,安吉克冷冷的道:“这种力量,果然是那些该死的异类吗!”
少年没有回应青年的恨意。而是对身边的弟弟低声道:“往东边的方向有一个森林,是个荒林,应该没有普通人的聚集地。亥之后要一直往那个方向跑,路上遇到了村庄的话尽量绕开……如果第二天天亮我还没有出现,就跑进森林中,之后的话……”
到这最后本来想对弟弟做指导,说到最后的时候少年却突然发现自己也不知道今后的路该怎么走。一直以来都是在为了保护着年幼的弟弟而努力着,今后该怎么走,希望之类的东西竟从来没有考虑过。
无法想象,失去了弟弟的世界的现实。
少年的话突然中断,弱小的弟弟并没有关心哥哥的交待,纪亥问道:“哥哥怎么办?要杀了那个人?”
“如果亥不喜欢的话,我尽量不会伤害他。”少年眼神虽然冰冷,但是对弟弟的关怀是真的,他抚摸着亥的额头,安慰道:“但是亥自己也要努力,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可能会不在亥身边,但是我发誓一定会再次出现,和亥一起……”
少年的话没有说完,身后传来了一阵马蹄践踏地面的声音,不只是一只,很多,敌人不只一个。
青年之所以一直没有出手就是在等待随后到达的同伴,愤怒没有冲去安吉克的理智,这点上安吉克赢了,有着坐骑的同伴已经到达,然后……
一声枪响,响彻了天空。黑暗年代民间的枪支是土制加工的,声音很大,但是这声响,亥再也听不到了。
异物贯入大脑的感觉,眼前是刚还在关心着自己的哥哥凝固的表情,向倒在地上的自己呐喊着,但是没有声音,视线也开始模糊。模糊的视野中,敌人到达哥哥的身后,抬起了手中的刀刃,但是亥无法发出声音。然后刀刃挥下……留给纪亥眼中最后的还是鲜红。